《鄉俗禁錄》第214章 墳頭首飾,亡魂寄存的執念之物(1)

作者:五柒一·17天前

霧散得不透,天光灰得像隔夜蠟油。陳硯領著幾人沿土脊走,風從西邊過來,仍帶著股陳土味。這一路的土脊斷斷續續,有些地方塌成小坑,須側身繞行。眾人走得很慢。誰也不催。林舟己經連炭筆都不掏了,只把纏在指上的紅麻線鬆了又緊,指節發白。他腳底虛得厲害,像每一步都踩在別人夢裡。

繞過一段塌脊,前面地勢緩了些。墳包還是密,只是比臥牛石那帶矮,像被風雨抹平了許多。有幾座甚至只露出半圈灰白的土沿,草從中間長出來,風一吹,像人的頭髮。陳硯眼尖,忽然發現不遠處一座矮墳上,草被什麼東西壓開了一小片,露出下面黑土。土裡嵌著一隻銀鐲。那鐲子極小,圈口不大,像給半大孩子戴的。銀面發黑,沾滿泥,只在一角被風磨出點灰白的光。陳硯只看了一眼,腳步沒停,只把刀尖往地上一按,極輕地說了句:“都別往那看。”

老嫗也望見了。她低聲道:“墳頭首飾,看不得,念不得。那都是亡魂寄在陽間的東西。誰帶上,誰就替它留在這山裡頭。”陸凜問:“這鐲子若是人故意放的,是想坑後面的人?”老嫗搖頭:“放的人沒這本事。有些是當初下葬時就擱在墳上的。人不來了,香斷了,可這東西還替墳主存著最後一口氣。你拿走了,它那口氣就跟著你走。你死了,再被別的東西放回來。一物換一魂,舊得很。”林舟聽得頭皮發麻,沒敢再望。他知道,在這地方,越有光的東西越不能碰。那銀鐲雖黑,可黑裡透亮,像只半合的眼,專等貪的人來取。

他們繼續往西。可越走,路越窄,墳頭上的東西也越多。有幾座大些的墳,半塌不塌地斜在草裡,墳前散著些極小的物件:一顆鏽死的銅釦,一個被土吃了一半的瓷片,一段紅頭繩,還有幾枝彎了的鐵簪。它們都不亮,舊得和土一個顏色,可陳硯一一看去,那些東西在灰霧裡卻像有呼吸,一明一暗,極慢。老嫗說:“這一帶叫‘首飾坡’。早年逃難、殉葬、歿在山上的人,下葬時沒棺材,親人就把身上最值當的物什擱在墳頭,當是給死人一個念想。年深日久,那些物什吸了亡魂的執念,就成了‘念物’。念物不爛,亡魂不走。誰拿了誰的,誰的債就落到誰頭上。所以這坡上東西多,可一件都不能碰。”

陸凜問:“有沒有例外?比如給先人遷墳,或者亡魂自己送了信物?”老嫗點頭:“有。可那是亡魂肯給,不是活人硬拿。亡魂自己把念物拱出土來,會放在路中間,不會擱在墳頭。你若看見路當中平白多出枚銅錢,再撿不遲。只要是在墳上,多親的手也不能伸。”林舟接著問:“那我們現在看見的這些,是亡魂自己拱出來的,還是時間久了被雨水衝出來的?”老嫗沒有馬上答。她停了一下,用杖頭把路邊一處鬆土輕輕撥開。土下露出一截極短極細的東西,像骨針,又像女人的髮簪尾。她看了兩息,又用土蓋回去,低聲道:“不是衝出來的。是昨夜響皮圍石的時候,把地氣攪翻了。這些念物原本埋得深,被它們從墳裡往外翻。翻出來,就是給活人看的。這山裡,孤魂最會給生人設局。三更要你的聲,天明要你的眼。見多了,不碰,就是生。碰了,就是替他們守這漫山荒墳。”陳硯沒言語。他只覺得那銀鐲像烙在他眼角里,越不想它,它越明。他知道,這也是念物的本事。它能在人心裡生根。他咬了一下舌,把目光拉回來。

快到坡邊時,他們看見一座極低的墳,墳頭光禿禿的,只插著半截竹籤。竹籤上掛著一根暗紅色的線,線上吊著個極小的銅鈴。銅鈴己經鏽得發綠,風一吹,不響。林舟只看了一眼,腳便像被釘住了。他顫聲道:“這東西……怎麼像給人引魂的?”陳硯道:“就是引魂的。鈴不是給死人,是給活人的。誰碰了這鈴,夜裡山裡的東西就跟著鈴響找。這是套。”他邊說邊把林舟往後拽了半步,又朝老嫗遞個眼色。老嫗會意,從懷裡取出一截幹艾,揉碎了,往那鈴的方向一撒。艾末落在銅鈴旁,極輕地“嗤”了一下。那鈴竟像被什麼驚了,微微顫起來,發出極細極細的“嗡”,像蜂從耳朵旁過。陳硯低喝:“走。別聽。”眾人加快腳步,從墳邊繞過。那嗡嗡聲又追了幾步,到底散了。林舟喘得厲害,卻不敢停。

繞出首飾坡時,天己大亮。風把滿山灰霧全壓到西邊山坳裡,眼前一片慘白。陳硯回頭望,那些墳頭念物又都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黑灰色的墳場,像一堆被丟在山上的舊衣。他對老嫗道:“念物不爛,亡魂不走。若想少幾個孤魂,是不是得把那些東西化掉?”老嫗搖頭:“化掉沒用。得有人替他們還了願。這些念物大多沒有主了,你化了它,它更怨。怨頭不散,還會有新的。這山上的路為什麼險?就因為沒走的人太多。”林舟望著那漫山荒冢,低聲接了一句:“所以我們才來。”陳硯看他一眼,沒說話。風從坡上壓下來,把眾人衣角全吹向西南。紙燈在陳硯腰後極輕地響,像從很遠的地方,也像就在燈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嗯”。陳硯沒去分辨。他只是帶著大家,繼續朝趕山墳嶺深處走。前路還長,念物會越來越多,規矩也會越來越雜。而他們能做的,還是一件事:不碰,不念,不停。只從這滿山亡魂的舊物之間,穿過去。別讓哪件東西,把自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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