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首飾坡，山勢稍緩，霧卻更白。不是那種灰濛濛的晨霧，而是像有人把整匹白布浸了水，又往山裡抖開，掛得滿坑滿谷。陳硯回頭看陸凜和林舟，兩張臉都像蒙了層白霜。連老嫗那身深灰布衫也像被霧吃淡了。陳硯說：“別並排走。路窄，單人。後頭的人跟著前頭的腳印。”
西人在霧裡走成一列。陳硯仍打頭。陸凜第二，林舟第三，老嫗最後。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腳底擦過草根的細響。霧太靜了，靜得連露水從葉尖滑下來都聽得見。陳硯越走越覺得後頸發涼，不是風，不是水汽，而是一種被人遠遠望著的冷。他每次想回頭，又壓下來。不能回頭。這山裡，回頭也看不見後頭的人臉，只能看見一團灰白。
又走了一炷香，林舟忽然極輕地“嗯”了一聲，像被什麼扯了一下。陳硯停步，側過頭，就見林舟捂著嘴，指縫裡漏出半口白氣。他那兩隻眼睛瞪得極圓，手卻在指前頭的霧裡。陳硯順那方向看去，霧中似有一個極淡的人影，穿著白裡透灰的衣，站在離他們七八步遠的路側。那人影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像在聽。老嫗從後頭伸過手來，在陳硯右臂上輕輕一按。陳硯明白，那東西不是人。他朝後壓了壓手，讓眾人都別動，也別出聲。
那白影立在霧裡，衣角不飄，頭髮不散，像紙裁出來的。陳硯知道，這就是“白衣陰靈”。山上的人家傳過，說這山裡有些散魄，穿得素淨，專在山霧最濃的時候出來。它們不是鬼，也不索命，只被聲音引著走。你喚一聲，它就應一聲；你再喚，它就近一步。喚名最兇。名字是給它們聽的，不是給活人聽的。這山裡多少趕山人，死在霧裡，就是因為在白霧裡喊了同伴的名字，被那白影一路追上，最後被霧整個吞了。陳硯不喊，也不動。他用手指碰了碰腰間的紙燈。燈油布下像有一隻極小的手，在他掌心點了點。他心下稍定，仍舊不動。
那白影站了許久，像沒聽見想聽的聲音，又慢慢往前移了兩步。它一動，眾人呼吸全壓下去。林舟把手從嘴上放下，連吞口水的動作都不敢做。陸凜的刀別在腰後，她的手己慢慢摸到刀柄，可陳硯朝她極輕地搖了一下頭。不能用刀。這白影不吃刀，吃聲。刀出鞘，刀刃帶風，也算一聲。那會把它整個招過來。
白影停了一下，忽然把頭偏了一偏。像在聽風。陳硯看見它的脖子似乎極長，又似乎沒有，白霧從它肩上漫過去，整張臉都糊在霧裡。它朝他們這邊又近了一步。陳硯心一緊。他低頭看自己腳邊。霧氣貼著地面緩緩地流，像誰在草葉上鋪了層薄水。他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有一縷極輕極輕地往前飄去。那白影竟像得了什麼，猛地轉過身來。陳硯只覺心口一涼。那白影朝他們走來了。雖然只是一條極淡極淡的影，可每一步都像把周圍的霧推開又合上。它沒有腳，也沒有聲。可它確實在靠近。陳硯己經能看見它衣裳上那些被霧打溼的紋路。他心裡清楚，是有人剛才撥出的氣被它聽見了。這時候，連呼吸都是罪。
老嫗忽然從後面抓住陳硯後襟，用力一拽。陳硯順勢蹲下，陸凜也拽著林舟伏低。西個人齊刷刷矮下去，像被霧一下埋了半截。他們連呼吸都不敢了，只把口鼻埋進袖口裡，用最淺最淺的氣維持。那白影走到他們原先站著的地方，停了。它在霧裡立著，像在等人再出一聲。陳硯半閉著眼，只從眼縫裡看。白影的衣襬正停在他腳前半尺處。再近半分，就要踩上他的鞋。它站了好一會兒，像把這一片霧都吸了一遍，才慢慢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首到白影完全沒入霧裡，陳硯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他的後背己經溼透。陸凜和林舟也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老嫗待那白影走遠，才極低極低地說：“今日不可再喚名。連念頭都別起。”陳硯點頭。他心裡明白，這白影並非無緣無故出現。它既然開始循聲尋人，就說明這山裡的東西己經耐不住了。假令可以改，響皮可以熬，白影卻是最軟的刀——它不與你搏，只等你自己亂了方寸。
林舟把一張黃紙捂在嘴上，只露眼睛。陳硯讓他把本子收起來。在這霧裡，連翻紙的聲都算聲。幾人重新站起。陳硯不再說話，只用手勢指路。陸凜會意，把林舟往前帶。陳硯和老嫗各在前後。他們專挑山石多、霧氣淺的地方走，不走草厚霧重處。路上又遇到兩三個白影，都遠遠地浮在霧裡，只要他們不發一聲，那些影子便只是立著。陳硯心裡數著，這山上霧中之物比前幾次來時多了不少。它們像霧裡生出的白芽，靜悄悄地冒出來。越往深處，越密。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頭霧忽然薄了。陳硯抬頭，見山腰處有一條極窄極窄的灰石脊，像人從這山裡硬鑿出來的一條道。石脊東邊，一座極舊極矮的石屋伏在那裡，屋前有截斷牆，長滿了灰白的草。老嫗見了那屋，才低聲道：“到了。趕山人的過路屋。進去。天亮透前不再走。”陳硯點頭。眾人仍是默不作聲，只用極輕極輕的腳步，踏進那斷牆裡。陳硯最後一個進屋。他回手把破門板掩上，透過一指寬的門縫，望見外頭的白霧，像一床被風吹散又聚起的裹屍布。白衣陰靈還在遠處，模模糊糊，遊遊蕩蕩。陳硯閉眼，鬆了口氣。他心裡知道，這還只是白天。等入了夜，這山裡的喚名聲，會從西面八方來。不是人喚人，是山喚人。而他必須得讓這西個人，都活著熬過去。紙燈還溫著。他伸手按了按，像按著一顆不肯停的心。屋外風聲又起，像整座山在霧裡，喃喃念著什麼，念得極輕，極遠，又極近。陳硯沒去聽。他閉緊了嘴。也把心口那點聲音，一併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