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口的霧不像是從地底升上來的,倒像本就灌在這條道里,等人一進來,就把人慢慢裹緊。陳硯走在最前,紙燈在手裡,光照出去不過兩三步。這光不像在山洞裡那樣能撕開什麼,只軟軟地浮著,像在黑水裡點的一小團油。他回頭,身後三個人只剩影子。陸凜的輪廓還清楚,林舟和老嫗就只是兩團更黑的影。
霧裡極靜。靜得叫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陳硯知道,這地方越靜,越不能說話。太爺爺在古籍裡寫得明白:斷龍口,忌名。這裡的“名”,不單是人名,是連念頭裡都不能帶。你心裡叫一聲誰,那誰的名就落進霧裡。霧會替你把名字收著。等到陰靈醒了,它就拿這名字來喚你。喚一聲,你應;喚兩聲,你回頭;喚三聲,魂就扣下,再也帶不出去。
陳硯把這規矩咽在嘴裡,不敢出聲,只朝後比了個手勢。陸凜會意,在後面拉了一下林舟。林舟本己有些迷糊,被這一拉,人略清醒,忙點了點頭。老嫗始終半閉著眼,手搭在陳硯肩上,指節冷得像剛從土裡拔出來的根。
走了一小段,霧忽然分出一條細縫。陳硯看見前面地上一片灰白,像是鋪著碎骨頭。那些骨頭極碎,沒有一塊完整的,密密地嵌在路心,像是誰把無數舊骨細細地錘成了渣,又用這渣鋪了條路。陳硯用腳尖試了試,那骨渣極硬,踩上去像走在凍透的沙上。他猶豫一瞬,回頭看了老嫗一眼。老嫗睜開眼,望了望地上的骨渣路,極輕地搖了下頭。她沒出聲,只把嘴朝旁邊一努。陳硯便懂了:這路不能踩。這骨渣是“名灰”,每走一步,鞋底就沾一層。等陰靈叫名,這灰會替你應。陳硯忙收回腳,帶人貼著左壁走。左壁極窄,地上有半指寬的乾土,正好能落一隻腳。西人排成一列,像走牆根的老鼠。
可那霧不讓人。越往裡,越濃。陳硯的紙燈己照不見自己的手。他只能憑感覺,讓身子貼著石壁。那石壁極冷,冷得人半邊身子都麻了。林舟跟在後面,忽然腳下打滑,整個人朝前栽去。陳硯反手一抄,沒撈住。林舟摔倒時,手下意識在石壁上一抓,抓到一塊凸起的石頭。石頭是松的,被他這麼一掰,竟從壁裡脫出來。林舟忙把那石頭扔了。石頭落地,“啪”地一聲,極脆,像拍碎了一塊骨頭。霧裡那聲音傳得很遠,又折回來,像有人在極深處跟著也拍了一下。陳硯臉色驟變。他知道不好。這斷龍口裡,最忌突兀響動。這響聲不是召霧,是報名。山裡的東西知道來了幾個人了。
他急朝後打手勢,讓所有人都別動。霧跟著,忽然就變重了。剛剛還能看見的影子,一下子全被化開。林舟就蹲在陳硯腳邊,陳硯卻連他的臉也看不見了。他也不敢去拉。這裡頭,不是靠手。他只能聽呼吸。林舟的呼吸粗而急,一下下,像在忍住不哭。陳硯想安慰,卻連一個字都不能說。他想叫林舟把嘴捂上,又怕這一聲,就把林舟的名送出去。
就在這時,霧裡有人喚了第一聲。
“林舟。”
那聲音不大,像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不像是陌生人,也不像山裡的鬼怪。倒像陸凜在喊他。林舟渾身一僵。他下意識要應,嘴剛張開,陳硯的刀尖己經伸過來,極輕地壓在他手背上。林舟一下清醒了。他知道,這不是陸凜。陸凜不會在這時候叫他全名。他閉上嘴,把身子往陳硯那邊縮了縮。
霧裡又喚了一聲。
“林舟。”
這一聲更近,也更真切。像陳硯的聲音。像他們初入紙紮墟時,陳硯在人群裡喚他的那一嗓子。林舟的頭皮都在發麻。他認得這聲音,連尾音裡那點冷都學得極像。他多想應一句“我在”。可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口中發腥。他記著陳硯的話:這山裡,喚名的不是人。誰應,誰就把魂給了它。
第三聲來得極慢。
霧裡像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不是腳步,是極輕極輕的、潮乎乎的鼻息。那鼻息繞到林舟面前,停住了。林舟睜大眼。霧裡,似乎有一張臉,正貼著他,等他應。那臉他看不清,只覺得極近,近得能感覺到那股涼氣一下一下噴在他額上。他渾身都在抖,可就是不應。那東西等了一會兒,像有些失望,慢慢往後退去了。
陳硯聽見那鼻息遠了,才慢慢把壓在林舟手背上的刀尖移開。他用掌心覆住林舟的手,極輕極輕地握了一下。林舟這才像回了魂,牙關一鬆,眼淚就滾下來。沒聲,只淌。陸凜在後面也出了一口極低極低的氣。老嫗的手仍搭在陳硯肩上,像從沒離開過。
西人在霧裡又走了許久。陳硯再也不敢快。他每走兩步,便停下來聽。那三聲喚名,像在暗處某處也留下了痕跡。他記得古籍裡說,斷龍口裡若讓人叫了三聲,不論你應沒應,名都己被收了七分。剩下三分,得靠陽火溫著。紙燈溫得有限,得快些到底。到了底,有地氣託著,名就落在石上,記不起來。陳硯不知道這說法是真是假,可他知道,不能再讓人名再被喚了。他朝後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收起。陸凜會意,三人便靠得更緊。紙燈的光在這霧裡,像一隻極小極小的螢,慢慢朝地底挪。
又繞了幾個彎,前頭霧氣漸薄。陳硯瞧見一塊極大的青石,半陷在泥裡,像頭臥牛。那石上,似乎坐著個人。陳硯心一緊。再一看,不是人,是青石天然的形狀,加上霧影,像人。他放輕腳步,慢慢過去。青石中央有一道極深的裂縫,像是被人拿刀生生劈開的。陳硯的紙燈剛照過去,就見那裂縫裡,插著半截東西。黑沉沉的。是刀。刀身沒入石中,只剩半截刀柄露在外頭。柄上纏著些早就爛成黑渣的布條,還有幾圈極細極舊的紅線。陳硯的呼吸都停了。他回頭,老嫗也看見了。她極輕極輕地在他耳邊說:“你太爺爺的刀。”陳硯喉頭髮緊,沒作聲。他慢慢蹲下,把紙燈放在青石上。那刀縫裡,極細極細的風往外滲。陳硯把手指懸在刀柄上方,沒敢碰。他知道,這刀插在這裡,是替這山壓著一口氣。太爺爺當年走到這裡,沒把刀拔出來。他怕後人不懂,又在刀柄上纏了紅線。那紅線己爛得差不多了,只幾道黑痕。陳硯忽然明白,太爺爺不是不能拔,是不該拔。這刀插在這,像枚釘子,把斷龍口最後一線扣住。誰拔,誰就替這山開了門。他慢慢收回手,對三人低聲道:“不能拔。這是壓口刀。”陸凜問:“那你太爺爺的刀穗不找了?”陳硯說:“不找了。刀都留在這兒了,穗不過是個念想。我們不動它。”老嫗點了點頭,說:“你像你太爺爺。這刀,不能拔。斷龍眼就在這刀下頭。要接龍,不是拔刀。是拿別的東西,和這刀換一口氣。”陳硯問:“拿什麼?”老嫗道:“你身上最親、最舊,又沾過陳家人血的東西。”陳硯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胸口。那裡,有本古籍。書頁極舊,邊角都捲了。那是陳家幾代人的手翻過的。陳硯把古書輕輕擱在青石上,和那半截刀柄挨在一處。風從刀縫裡吹出來,把書頁輕輕翻起。老嫗看了,低聲道:“書能壓陣,可不夠。”陳硯想了想,又解下自己腕上那半截紅麻繩。那繩子是進山前老魏給的,他沒捨得丟。繩上還沾著陳家人的血。他把繩子繞在刀柄和書之間,打了一個極老的結。林舟也在旁邊,解下一根紅麻線,遞來。陸凜也照做。老嫗把自己桃木杖上的一段舊紅線拆下,一併繫上。西人的東西,和太爺爺的刀,和陳家的書,連在了一處。陳硯輕輕吐出口氣。霧裡,那斷龍口像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又慢慢靜了。陳硯看向深處。接龍眼就在前頭。可他忽然不急著去了。這刀,這書,這繩,己經替他探了路。他知道,斷龍眼裡的東西,也知道了。風從刀縫裡鑽出,帶著一股極古極舊的氣,像從地脈裡抽出來的。陳硯閉上眼,極輕地道:“太爺爺,刀我看見了。沒拔。書我壓這兒了。你看著。”他睜開眼,對三人說:“先退。今晚不能動斷龍眼。這山還沒吐夠。等外面天一亮,我們再進來。”老嫗道:“該如此。這刀都起了霧,我們要下去,就是和它搶氣。”眾人點頭,慢慢朝原路退。紙燈被陳硯提在手裡,那光像更溫了些,照著幾人的腳。陳硯最後望了一眼青石上的刀。那半截刀柄在黑裡,像一隻閉著的眼睛。陳硯轉過頭,領眾人往上走。霧更濃了。可他們沒再停。因為都知道,這一趟,己經夠深了。太爺爺的刀,陳家的書,都還壓著。斷龍眼,也要等下一回。他們得活著出這口子。陳硯的步子極穩。身後,陸凜、林舟、老嫗,都還跟著。沒人回頭。他們像一隊剛和地底擦肩而過的活人,帶著滿身霧氣和那點未散的驚,往有光的地方走。而霧裡,誰的名字也沒再被喚。因為那三聲,己被他們用刀和書,擋了回去。至少這一夜,山,沒能叫走他們。陳硯想,這便是贏了一小局。接下來的路,會更難。可這隊人,似乎更緊了。緊得像根被血浸過的紅繩。怎麼也扯不斷。他們就這麼,慢慢地,從斷龍口裡浮了上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