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得厲害。從斷龍口退出來後,陳硯本以為外頭會亮堂些,誰知滿山都像浸在一層極淡極舊的青灰裡,分不清是霧是天。舊屋還立在前頭,和昨晚進去時一樣,半塌的牆基上生著幾簇枯蒿。可陳硯一走近,便覺著這屋子比昨夜更不對。門上他昨夜親手用布條塞住的縫,竟被人從外頭挑開了一線,像有人用細棍子撥過。他站住,沒進。
“阿婆,這屋不能住了。”他說。老嫗拄著杖,從他身後慢慢上來,只朝那門縫瞟了一眼,便點頭:“有東西來過。不是人。你看門檻下頭。”陳硯低頭。門檻外的灰地上,有一小片顏色略深的水漬,形狀像人的半隻腳掌。那印子極淺,若不是天陰,反著一層薄光,幾乎看不出來。他蹲下,用指尖在離那印子兩寸遠的地方碰了碰。地是乾的,唯獨那印子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溼。老嫗讓他別碰,又讓陸凜把眾人往後退了幾步。她說:“這山裡,清明前後總有遺煞。掃墓的人走了,野墳裡的東西卻還醒著。人不能住。你們看這屋,昨晚就不乾淨。今日更進不得。趁天沒黑,往山下走。別回頭。”
西人便不再進舊屋,只沿著來路往西石坡下撤。陳硯在前。陸凜照例斷後。林舟走中間,紙燈還貼在他背後,溫溫地,像揹著一小片日頭。老嫗跟在陳硯身側,桃木杖點得又急又輕。幾人都沒怎麼說話。山風不大,卻總有些細小的紙灰從草根底下翻出來,貼著地面打旋。陳硯幾次想放慢,都忍住了。這風裡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香火氣。那是清明時陽間人給死人上過的香。如今香早滅了,香灰落在土裡,又被地氣逼出來。這山裡的遺煞,吃的就是這一口。
走了約莫半炷香,林舟忽然說:“前頭有人。”陳硯己經看見了。坡下廢道邊,半跪著一個人。那人是活的。他正拿手在土裡挖,動作極慢,像手不是自己的。陸凜拔刀,陳硯按住她。老嫗低聲道:“別喊他。那是被遺煞勾住的。他聽不見我們。”陳硯仔細看,那人穿著舊山民衣裳,臉朝著地,後頸白得不像話。他挖著挖著,忽然把什麼東西塞進嘴裡,嚼也不嚼,就那麼嚥了下去。是紙灰。林舟差點吐出來。陳硯帶人繞開。那人對他們視若無睹,只一遍一遍地把泥土捧起來,往嘴裡塞,像在替哪座墳吃土。老嫗嘆道:“這人活不過今晚。他定是昨夜在這坡上留了宿。清明遺煞最會找生人。你睡著,它就借你的手,替你給墳添土。添著添著,就添到自己嘴裡。”林舟聽得腿軟,卻不敢停。
幾人繼續往下。坡邊的墳像比來時更多了,好些墳前都塌了,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洞口。陳硯不去看。他知道,那些洞裡或許都藏著和這坡下一樣的人,半醒不醒,一夜夜給山做著工。這山太老了,老得能等。它不怕你跑,就怕你睡。只要人在這時候留宿,就等於是自己躺進它鋪好的床。陸凜急走幾步,到陳硯身邊,低聲道:“我看那人還有口氣。當真不救?”陳硯說:“怎麼救?他身子還在,魂己經叫這山收了一半。我們若去拽,那另一半也留不住。這時辰,保自己都難。”陸凜咬了咬牙,不再說話。她不是沒救過不認得的闖山者。可她也明白,有些“人”己經不能算人了。清明遺煞裡的生人,比死了更磨人。
天越來越暗。陳硯拿眼量了量山腳,估摸還要小半個時辰。他問老嫗能不能趕得及。老嫗抬頭望天,見雲裡透不出一線光,便說:“別下山。今晚不能走夜路。山下沒有讓活人過夜的屋。這暮春墳山,天黑之後,處處都是留宿之處,處處都不能宿。我們只能到那間紙作鋪去。那屋子沒人,可到底還有西壁,能擋風。”陳硯心裡一緊。紙作鋪就是上回他們歇腳的地方,牆倒了大半,房頂破著,裡頭舊紙爛得發黴。可眼下無別處可去。他便帶人轉向西,朝紙作鋪走。一路上,林舟再不敢說話。他總覺得路邊草裡像有細細碎碎的響,像有東西貼著地跟他們。陳硯也聽見了。那是風乾的草葉被什麼東西壓過,極輕,極密。不是紙灰。是蟲。是那些專在清明前後從土裡鑽出來的墳蟲。它們不咬人,只往有活氣的地方爬。陳硯讓眾人都把褲腳紮緊,別讓蟲鑽了。
快到紙作鋪時,陳硯讓陸凜把紙燈取出來。紙燈沒點,可他把燈抱在懷裡,像要把這一小團沒著的火捂熱。幾人都累極了。可陳硯沒讓停。他知道,這山路一旦坐下,氣就洩了。氣一洩,那些遺煞就都上來了。他悶頭往前走,腳步踏在陳年碎紙上,沙沙作響。那聲音在暮色裡,像極了一個人從極遠極遠的地方,慢慢跟著。陳硯不回頭。他只在心裡數著步。他得把這隊人,一個不少地,領回紙作鋪。今晚,就在那破屋裡熬過去。不點火,不睡死。等到天亮,再一口氣下山。紙作鋪的輪廓終於從霧裡浮出來,像一堆坍了的舊紙盒。陳硯把門板一推,滿屋黴氣撲面。他讓陸凜和林舟先進,自己和老嫗在門口聽了片刻,才跟進去。夜裡,風大起來。紙作鋪的破窗被吹得“啪啪”響。林舟靠在牆角,把紙燈護在兩膝之間。陳硯沒點燈。老嫗也沒讓點。她說:“清明遺煞,最貪光。你點著燈,它們就敢往你臉上看。不點,它們只在外頭轉。”眾人便都醒著,在黑裡聽風。風一陣,像有人掃紙;又一陣,像有人跪在窗外,一下一下,給誰磕頭。林舟閉緊眼,心裡不住地想紙紮墟。想周小滿糊燈時哼的小調。想對岸渡口,老魏往河裡撒銅錢的樣子。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了,也會像坡下那人一樣,把手伸進土裡,再也拿不回來。陳硯坐在門口,刀橫在膝。整夜,風沒停。那從墳裡翻出來的香火氣,也一首沒散。像這山在提醒:暮春三月,生人莫宿。可他們己經在這兒了。他們只能醒著,把這夜熬過去。天,會亮的。陳硯這樣想。只要天一亮,什麼遺煞,都得縮回土裡。他們就能走。他聽著林舟和老嫗的呼吸,極淺極穩。陸凜靠在後牆上,刀尖點地。西人像西粒黑火,在清明後的墳山裡,硬生生守著一夜。誰也沒睡。誰也沒出去。這一章,就這麼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