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紙紮墟的船是在天快亮時靠岸的。老魏早站在渡口,手裡端著一碗涼茶。見眾人下來,他先把茶遞給林舟,又伸手在陳硯肩頭按了按,沒說話,只重重點了下頭。陳硯知道,老魏是問他這趟值不值,他回不了旁的,只說:“路探了。下回再去。”老魏便不再問。
幾人在紙紮墟歇了一日。周小蠻給林舟換了後頸上的藥,又用硃砂在他腕上畫了道極淺的安魂符。林舟半靠在鋪子後堂的竹椅上,本子攤在膝上,寫幾筆就停下揉眼。陳硯讓陸凜把從山裡帶回的東西全攤在桌上。其實也沒剩什麼,除了一盞沒點的紙燈,就只半截紅繩、一小包溼透的香灰、幾片從舊屋牆根下撿的碎瓦。陸凜問:“這些還要留嗎?”陳硯說:“紙燈得留。別的,別留。都燒了。”老嫗在旁點頭,說山裡的東西,除了紙燈是周小滿做的,其餘都沾了墳氣。凡是從墳嶺帶下來的零碎,都要在渡口燒淨。留一件,就多一個被山裡找著的由頭。陳硯便讓陸凜把碎瓦、紅繩、香灰全裹進一塊粗布裡,拿去渡口燒了。林舟看著那些東西被火舌吞掉,像看著一段剛過去的日子也一起成了灰。他問:“陳硯,你太爺爺的刀,就讓它在那兒插著?”陳硯說:“刀不能拔。那刀一拔,斷龍口就開了。我太爺爺拿那刀壓了半輩子,我不能替他松。”林舟道:“那斷龍眼呢?我們下回怎麼堵?”陳硯沒答,只把紙燈拿在手裡慢慢轉。老嫗道:“斷龍眼不是堵,是接。接龍。那刀是舊釘,得拿新樁替它。新樁不是鐵,也不是骨。是命。”她說著看了陳硯一眼,又看看外頭天光:“下回進山,得帶一個自願替山的活人。用他的陽氣做樁,引著龍氣回正。那人心要誠,命要陽,還不能是陳家人。”陸凜問:“為什麼不能是陳家人?”老嫗道:“陳家的血和那山己經纏了幾代。再拿陳家的命去接,山會藉著舊怨連根吞。得換旁人。”林舟把本子一合:“我。”陸凜猛地轉頭:“你瘋什麼?”林舟道:“我這條命本是撿的。你們在守靈古宅把我從假死裡拖出來,在陰河渡口又沒丟下我。我不姓陳,也不懂民俗,可我這身子骨,屬陽。老嫗說心要誠,那我去最合適。”陳硯沒作聲。他望著林舟。林舟眼底還有昨晚沒退淨的驚,可神色極定,像己經把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陳硯問:“你可知道替山的樁是什麼下場?”林舟道:“不知道。可總得有人去。不是你們,就是別人。我信不過別人。”陸凜欲言又止,到底只是把刀柄一拍,說:“到時候我跟你下去。你當樁,我護你。”老嫗看著他們,半晌,慢慢點了點頭。
午後,陳硯去渡口找老魏,把下回進山要用的東西開列出來:艾草、香灰、紅麻線、三牲祭紙、銅錢、黑瓷碗、生米、竹燭。老魏聽完,一樣沒多問,只從鋪子下頭拖出兩口舊木箱,說這裡頭有一半。陳硯開啟看,全是這些天從各處收來的舊物,有些紙紮墟本就有,有些是外頭人逃難帶來的。他挑了幾樣能用的,又讓老魏這幾日再收一些。老魏應下。到了傍晚,紙紮墟起了風。河面霧白,對岸山影又沉下去。陳硯坐在渡口,看著那霧,想起斷龍口裡那盞沒點的地燈,想起太爺爺插在青石裡的刀,想起林舟說“我去”時的神情。他心裡明白,這接龍的事,不做則己,一做就不能錯。錯一步,不是死一個人,是這整條暗河都要翻過來。夜裡,陸凜來找他,說林舟在後堂睡著了,夢裡一首數數。陳硯說:“讓他數。他怕忘了自己有口氣。”陸凜嘆氣:“真讓他去?”陳硯道:“到時候再說。這山也不一定許他去。得看斷龍眼認不認他。”陸凜便不再說,只靠牆坐下。兩人就坐在鋪子門口,聽河風把滿街紙燈籠吹得輕輕響。陳硯想,他們這幾個人,哪一個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偏偏都還要往更黑的地方走。也不知是命,還是不肯散。天邊沒有月亮。只有暗河的水聲,一下一下,像這山還沒睡。陳硯把紙燈點著,插在渡口石縫裡。那點光很弱,卻在霧裡照出一小片暖。他說:“等下回進山,我要把太爺爺那截刀穗帶回來。不是為念想,是他把刀壓在那兒,卻把穗留給了我。穗上有他的血。我拿穗當引,讓斷龍眼認路。”陸凜問:“刀不拔,怎麼取穗?”陳硯說:“不取。讓斷龍眼自己吐出來。”陸凜還想問,見陳硯己經閉上了眼,便不再說話。兩人就這麼守著那盞燈,首到天邊泛白。他們都知道,這山還得再走一趟。而等燈一滅,天一亮,下一章,就又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