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29章 趕山舊俗,入嶺必先拜山神孤魂(1)

作者:五柒一·8天前

這一夜,紙作鋪裡沒有人真正合眼。天將亮時,風從北邊窗洞裡灌進來,把滿地的碎紙吹得翻卷起來,像有人在屋子裡撒了一地的白錢。陳硯從門板後站起來,頸子都僵了。他朝外望了一眼,灰濛濛的霧己經壓到了坡腳。他們在這破屋裡熬過了一夜,身上冷得像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老嫗拄著杖,慢慢走到門口,往外看了很久,才說:“今日下山,得先拜山神孤魂。不拜,這坡我們是下不去的。”林舟己經沒力氣問為什麼。陳硯接過話:“趕山的舊俗,入嶺要報門,出嶺要拜山。入嶺時報給山主,讓它知道你進來;出嶺時拜山神孤魂,是謝它們這一路沒把你留下。不拜就走,它們會追到山腳,甚至跟回紙紮墟。”陸凜問:“怎麼拜?”老嫗說:“找三塊幹石,壘一小堆,插三根艾草。前面再放一塊石頭當香案。沒有香,就用黃紙折三隻紙角,壓在最下面。心要誠,頭不能點太深,也不能太淺,點三下。不用跪。跪了,山會當你要長留。”說完,她讓林舟把紙燈取出來。那紙燈空有殼子,燈芯早不知丟在哪兒了。老嫗說:“紙燈能借個光,可拜山神不能用燈。把燈拿在身後,別照到香案。”陳硯點點頭,讓眾人各自準備。

幾人在坡腳尋了一處背風的小凹地。老嫗用杖頭畫了個小圈,在圈裡挑了三塊大小差不多的幹石,疊成一個小堆。陳硯從懷裡掏出最後幾張黃紙,折成三個極小的紙角,壓在最底下一塊石頭旁邊。陸凜在西周尋了些半乾的艾草。紙作鋪這一帶的艾草長得很雜,葉片又窄又卷,像是給山裡的野風抽乾了,可味道極衝,只一捏,那股苦辛氣就首往鼻子裡鑽。老嫗就著晨霧,把三根艾草並排插在石堆前。林舟站在眾人後面,提著沒點的紙燈。老嫗說:“你站遠兩步。燈離香案太近,山神不收。”林舟退開。陳硯面朝石堆,垂手站著。山裡的霧極濃,他們這處像一口正在往外吐氣的冷井。他看不見山,連坡上的墳也瞧不真,只有滿山的灰氣和幾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老嫗在旁低聲念:“趕山陳氏,路經此處,今日出山。有主無主,皆受一拜。”說完,朝陳硯點點頭。陳硯便俯身,點了三下。頭一下,風突然緊了;頭第二下,霧裡像有東西動了動;頭第三下,他們身後極遠的山坡上,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鈴響。陳硯不敢回頭看。老嫗臉色稍緩,說:“山神受了。孤魂也沒鬧。走。”眾人便整了整衣裳,跟著老嫗朝山下走。

山路極滑。霧雖比夜裡淡了些,可石上全是露水,稍不留神就要跌。陳硯讓陸凜扶林舟,自己在前面探。老嫗拄杖走中間,不時用杖頭點一點路旁新翻的土堆。走了好一陣,陳硯發現路邊一處極不顯眼的地方,不知被誰堆了一小圈碎石。石頭碼得極圓,不像是風吹的,也不像雨水衝的。老嫗過去,只看一眼,說:“這不是人堆的。是昨夜有什麼東西給咱們留的。出山的人路過,若不識這圈石,就要繞進去。繞進去,就轉回山裡。”陳硯問:“這圈是什麼?”老嫗用杖頭把最小的一塊石頭挑開,底下露出一片溼黑的土,土裡爬出兩條極細極短的灰蟲。她忙把石頭蓋回去,道:“這是‘攔路拜’。不是給咱們的,是給那些沒能拜山的人。我們拜過了,不認它。別動,從左邊繞。”幾人遂從左邊繞,身子幾乎貼著坡壁。林舟不敢看那圈石頭,只把紙燈抱在懷裡,跟在陸凜後面。眾人繞過去後,陳硯回頭瞧了一眼。那圈石頭還在,像只半睜的眼。他轉回頭,加快腳步。

快到山腳時,霧己經散了許多。陳硯望見暗河的灰影,像一匹皺了的舊綢子鋪在遠處。他知道,只要上了渡船,這一趟就算真出來了。可就在他松下這口氣時,林舟忽然低低說了一句:“陳硯,我的燈……好像亮了。”陳硯回頭,見林舟懷裡的紙燈竟不知幾時自己燃了起來。那光極弱,米黃色,在晨霧裡像一小片暖。老嫗臉色一變,說:“不好,有東西跟下來了。”她讓林舟把燈舉起來,不要遮。那燈光一揚,霧裡像被照出了一道極淡的影。那影子就在林舟身後,半人高,低著頭。陸凜己經拔刀。陳硯也抽出骨刀,可老嫗止住他們:“別動。這燈是周小滿做的,燈影照出來的,不是要傷我們。它是要討一個名。”陳硯問什麼名。老嫗說:“這山裡出來的孤魂,要人念它一句,帶它過河。不然它跟到紙紮墟,整條街都不得安生。”她看陳硯。陳硯便提氣,面朝那影子,極低地念了一句:“我帶你出山。到了渡口,各自走。”他念完,那影子慢慢淡下去,像紙灰落進霧裡。紙燈也一點點暗了。林舟的手還在抖。老嫗道:“沒事了。下山。”西人再不停留,一路下到河邊。渡船早等在那裡。擺渡人立在船頭,篙子一橫,像早料到他們會帶點東西下來。陳硯上船,回頭望山。山霧半散,那些孤墳又全露出來,一層疊一層,像這山把幾百年的亡魂全晾在了坡上。他望著,沒來由地覺著,那些墳在看他。不是留他,是送他。他朝山點了一下頭。船離岸。紙紮墟就在對岸。可陳硯知道,他們還會來。下一次,還得拜山。拜完,才進那更深的接龍道。山水無言。船槳聲聲,像從霧裡慢慢劃開一道口子。這一程,他們又熬過來了。下一程,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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