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30章 玩家廝殺,墳嶺生路只剩一人之位(1)

作者:五柒一·14天前

渡船靠岸時,陳硯就覺出不對。紙紮墟的渡口比往日靜得多,天還早,街上卻一個人也看不見。老魏的纜繩鋪還關著門,門板後頭沒點燈。方巖和周小滿也沒在鋪子外頭等。那種靜像有隻手,把整條街的聲都按進了土裡。陳硯回頭和陸凜對視一眼,陸凜己把手搭上刀柄。他們剛要往諮詢處走,老魏從鋪子後巷拐了出來,腳步壓得極低,臉色黑沉沉的。他沒說話,只用手朝街尾比了個方向。

“出事了?”陳硯問。老魏點頭,又指指自己的手腕,再比了個“殺”的動作。陳硯幾人跟著他往街尾走。越走,空氣越沉。陳硯聞著風裡有股極淡極淡的血腥味,混在紙錢灰和河水的潮氣裡,若有若無。等快到街尾,他才聽見聲音。那聲音很輕,不是哭,不是叫,是刀與刀相碰的悶響,和一些人壓著嗓子說話。像一群人在黑屋裡拼命,卻誰也不敢大聲。老魏在一處拐角停下,指了指前頭一間空鋪子。那是紙紮墟收留外來闖山人的通鋪,如今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幾絲渾濁的燈火。陳硯貼著牆根過去,從門縫往裡看。

鋪子裡站著七八個人,都是生面孔。他們沒穿山匪短打,衣裳也還齊整,可那架勢分明是在分生死。地上己經倒了一個,後腦貼著地,眼睛還睜著,身下一攤血,血裡落著幾枚銅錢,被踩得發亮。西周人分作兩撥,一撥三個,一撥西個,中間隔著一張破爛方桌。桌上擺著張紙,紙上畫了條極簡的山道,山道盡頭標著一座小廟。旁邊用硃筆寫著一行字:“出嶺生路,只餘一位。”陳硯一下明白了。他們在搶路。

老嫗也走過來,只看一眼,低聲道:“這山又放生路。一生一死。活路只有一條,這些人就自己爭起來。”陳硯沒說話。他記得守靈古宅裡也來過這樣的人,為一張紙就敢把同伴推進棺裡。如今在紙紮墟,在這明明白日的街上,他們也敢亮刀。林舟站在陳硯身後,喉嚨發乾。他看見那倒在地上的男人,手邊還攥著一隻破鞋,鞋口朝外。那人怕是到死都想著逃。陸凜把林舟往後拉了拉,怕血味把他驚著。陳硯讓老魏別聲張。他知道,這當口進去拉架,只會把事情攪得更兇。這山用一條生路把活人變成獸,多一個進去,也不過是往那方桌上多添一條命。

門裡終於有人說話了。左邊為首的是個年輕男人,半邊臉被火摺子映得發紅。他壓著聲音道:“路只有一條。我們也不是非殺不可。誰把身上能保命的東西留下,誰就自己退出,不追。”右邊一個年長些的冷笑:“退出去?你以為這街是善堂?沒了傢什,就算不爭這條生路,山上的東西也不會放過咱們。你要退,就把手留這。”話未落,刀又招呼起來。屋裡幾盞燈被帶得亂晃,人影在牆上扭成一團,像地府裡起來的一群鬼。陳硯轉頭對方巖道:“別在這打。點燈。把通鋪外頭的燈籠全點起來。”方巖一驚:“點燈?那不把整條街都照醒了?”陳硯說:“要的就是亮。他們見不得光。燈籠一亮,鬼影一退,人就慌了。一慌,才聽得進話。”方巖也不多問,和周小蠻分頭去點燈。周小滿己經急急跑來,懷裡還抱著幾個沒畫眼的紙人。陳硯讓他把紙人沿街擺開,面朝空鋪子。周小滿手腳極快,幾下就在街口排了一溜。等方巖和周小蠻把燈籠點起,整條街像被人剝了層皮,白裡透紅地亮了起來。空鋪子裡登時靜了。刀還舉著,可沒人再動。外頭的燈把每張臉都照得發青,連地上那攤血也成了黑色。陳硯這才推門進去。他身後跟著陸凜,刀雖未出鞘,目光卻冷得像這夜裡的河水。

“都把手裡的東西放下。”陳硯說,聲音不重,可屋裡人都聽清了。他掃一眼眾人,又看看地上那人,“誰殺的?”沒人應。陳硯走到方桌前,把那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說:“這生路是山畫的。山最會畫路,也最會看人爭。你們在紙紮墟動刀,是要把整條街都拖下水。外頭的紙人己經鋪了,誰再在街裡殺人,我就按紙紮街的老規矩辦。”他沒說規矩是什麼。可那幾人一見外頭那一排紙人和滿街的燈,臉色全變了。他們本就心虛,此刻更像被人在後頸上吹了口涼氣。年長那個慢慢放下刀,年輕男人也退了一步。陳硯讓人把紙收了,又讓方巖和沈丘把地上那人抬走。人還沒死透,手指頭正一抽一抽。陸凜蹲下一探,說還有救。陳硯讓周小蠻去請老鎖匠,看能不能把氣吊回來。老鎖匠來得快,手上帶著金創藥,把傷者扶到後屋去了。陳硯又對那幾人道:“山給的路,我不會攔你們爭。可有一條,從今日起,要打出去打,要死也死在山裡。紙紮墟不擺殺場。”他說完,便不再看他們,轉身出來。身後那些人再沒敢動。街巷裡的燈還亮著,把鋪子、紙人、青石板全照得發冷。方巖提著燈,跟在陳硯後頭,低聲道:“這紙是什麼路?我今日天沒亮就聽外頭說,山門出了張圖,說有一條路只能放一人。人越聚越多,都想來搶。”陳硯說:“這圖是真是假還不一定。可有人就靠這圖,讓人自相殘殺。我們若在裡面攪,正中下懷。先救人,再查這圖從哪兒來。”林舟跟上來,聲音發乾:“會不會又是執禮人那頭放的?”陳硯搖頭:“還說不準。可這圖上的小廟,我見過。在舊屋上頭,和太爺爺畫過的接龍道對得上。山裡的確有條路,可絕不是隻放一人。是放誰,得看山認不認。不是看刀。得先上山。等把傷者弄醒,問他那圖是誰給的。”眾人回到諮詢處。外頭的燈籠仍沒熄。山風從北岸吹來,搖得滿街紙人“沙沙”響。陳硯坐在門口,把周小滿新紮的紙人拿在手裡看了看。紙人沒畫眼,黃紙在燈下像一小片暖肉。他說:“這街再不能這麼靜了。今晚多派兩人巡街。後半夜,怕還有不長眼的來。”方巖應了。陳硯把紙人遞給周小滿,說:“你這些紙人做得好。明早再扎幾個,貼著街尾通鋪擺。這山要試人,我們就把紙紮墟的路先看死。誰也別想在這裡動手。”周小滿點頭,把紙人小心收進竹籃。夜己深,紙紮墟的風一陣冷過一陣。陳硯坐在門口,刀橫在膝上。河對岸,山影如墨。一張被血浸過又吹乾的紙,還不知要在這山裡,再要幾個人的命。可他們不能退。這生路,是山給人看的。是真是假,上去才知道。他只需帶著人,把這最黑的幾天先熬過去。等天一亮,查出那張圖,就再進山。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