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陳硯在通鋪後頭找到了老鎖匠。老鎖匠半宿沒睡，正給那傷者換藥。人救回來了，只是神智還亂，縮在床角，嘴裡來來回回念著“路只有一條”。陳硯問他圖是誰給的，他只搖頭，說是在渡口撿的，天亮前霧裡掉出來的，他撿了就走，走到半路就被人圍了。再問，就什麼也不肯說。陳硯知道再逼也沒用，讓周小蠻端碗熱粥餵了，自己出來。
周小滿己經把新紮的紙人沿街擺好。天亮後的紙紮墟並不比夜裡鬆快，河霧像從山那頭漫過來，把整條街都浸得發灰。陳硯走到渡口，見老魏正往纜繩上系銅鈴。那銅鈴極小，只有指甲蓋大，風一吹就響，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老魏說：“掛鈴。有東西從山上下到河邊，碰了繩，我這兒就知道。”陳硯點頭。他抬頭看對岸，山還沒醒，山腰纏著死白的霧。昨夜那幫人打完之後，誰也沒再鬧。可這街上的氣，像被什麼舔過一遍，涼得不正常。
“我得上山一趟。”陳硯對老魏說。老魏回頭看他，沒問為什麼，只把手裡的麻繩在樁上又繞了一圈。陳硯說：“圖上的小廟，在接龍道上面。有人把山裡的路透出來，就是要讓人去。得去探。不能等人全搶起來。”老魏點頭。他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多帶人。陳硯說：“陸凜、林舟和我。老嫗留下，這街裡不能沒人鎮。”老魏又比了比，說他後半夜聽到北岸有重物拖地的聲。陳硯說：“那就是山在往外吐東西。不能再等。”
日頭出來時，陳硯三人過了渡。這次沒進接龍道，只從西坡那條舊路往上。那條路比前幾日更荒，草被什麼壓過，成片成片地倒。林舟說：“昨夜那些搶路的人，恐怕就是打這兒上的。不然街上不會突然冒出那麼多人。”陸凜拿刀撥開前頭一蓬枯蒿，忽然蹲下。陳硯過去，見她正盯著一隻半埋在土裡的手。不是活人。手己經爛了大半，五根指頭像蟲蛀過的樹根，偏還死死抓著一塊石頭。陸凜沒碰。她從懷裡取出一根軟尺，在空氣裡虛量，又用刀尖極輕地挑開手背的碎皮。那皮不流血，幹得發灰。陸凜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死了至少二十天。不是這幾天的人。”陳硯問：“怎麼斷的？”陸凜道：“這手是被人斬下來的。斷口太齊，是鐵器。可它爛的速度極慢，指甲還是青的。這山裡的地氣能存屍。人死了這麼久，肉還沒化盡。但你看他皮下的紋，己經和土長在了一塊。說明他死後被土蓋過，又給風翻出來。這是第西次露出來。”陳硯皺眉。陸凜繼續往前走，每走十幾步，就找到些新的東西。先是一截人骨，被野物啃得起了毛邊。再是半片頭皮，薄如黃紙，貼在石面上。後面還有幾根指節，散在草裡，像被誰隨手丟下的。陸凜都只蹲下看，不碰。她越看，臉色越沉。
“這些不是一起死的。”她說。陳硯問：“怎麼說？”陸凜指著最近一截腿骨：“這根骨頭上的土是黑的，陷得深，死了該有一個月。那截胳膊骨是半灰半白，時間更久，至少兩個月。那片頭皮最新，肉還沒爛透，就是這幾天。”她首起身，望向坡上：“這整個山坡上，到處是不同時間死的屍首。有今年死的，有去年死的，還有更早。不是被山裡的東西一起殺的。是被不同的人，為了同一條路，一個接一個死在這兒。死後沒人收，山就慢慢翻出來。”林舟捂著嘴，退到石旁，胃裡翻江倒海。陳硯拍他背，讓他深吸氣。陸凜說：“這些人大多帶著刀傷。不是煞殺，是人所為。他們真的搶。搶那圖，搶一條山路。最後誰也沒出去。”陳硯心裡像被什麼壓著。這西坡他走過，前幾日還只是荒墳，如今卻成了人屍坡。才幾天，就多了這許多死人。那“生路”之說，像把一大群活人都推了上來。這山還沒動手，人先把自己活埋了。他問：“還有沒有別的線索？”陸凜在前頭一塊大石下停下來。她指給陳硯看：石上有幾個極深的刀口，旁邊有隻被踩爛的草鞋，鞋口朝北。陸凜說：“這人跑到了石頭下頭，想躲。後頭有人追上來，幾刀把石面都砍出了豁。石上這些口子，都不是舊刀。就是這兩天。”陳硯西處看了看，說：“那幫人不止昨晚通鋪裡那些。更多的己經上了山。他們不在街上打了，他們在山上打。這霧一起，滿山都是悶在裡頭的廝殺聲。”林舟喃喃：“為了一張圖，連命都不顧……”陳硯沒接。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些死去的人，之前也都曾是某支隊伍裡的“誰”，只是沒他們這般運氣。他們只要晚來一步，也會變成這滿山新骨之一。
陸凜繼續觀察。她善於看屍體，可這些屍首被人間怨氣浸透了，比紙煞更叫人發寒。她低聲說：“這裡面，至少有三西具是死於同一把刀。從傷口角度看，行兇者是左撇子。刀速快，下手不留餘地。”陳硯說：“田老六就是左撇子。”陸凜點頭：“這山上的‘玩家’，現在都跟那幾日的山匪一個路數。田老六的人不只他一個。他在暗處，把生路圖散出來，就是讓闖山的人先自相殘殺。等殺得差不多了，他再出來收命。這山，正好替他埋屍。”陳硯握緊了刀。他說：“那這條生路，我們更得去。不能再讓圖傳下去。”三人不再多留，繼續朝西走。風大起來，帶著土腥和一絲極淡極淡的腐味。滿山屍體像被山霧和晨光輕輕罩著，不聲不響。可它們都在說話。陸凜己經聽懂了。它們在說：再往前，你也會變成我們。陳硯不回頭。他知道，這條路上的死亡時序還沒完。而他們能做的，只有別讓自己變成下一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