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走了一陣，霧己把山石都泡軟了。路旁的屍首不再只是零散的手骨、腿骨，開始多出些更老的東西。陳硯用刀撥開一叢半人高的灰草，底下是一排極淺的土溝，溝裡嵌著些發黑的瓦片和碎陶。再往前，草更稀，露出大片被火燒過的黑土，土裡混著炭粒和極細極細的白灰。那些白灰不像紙灰，紙灰輕，落在土上就散；這灰極沉，被霧水一浸，結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灰膏，像人骨燒透了再被碾碎。
陸凜蹲下去，沒碰，只就著霧裡那點薄光看。她看得極慢，像在數。陳硯問怎麼了。陸凜說：“這一片不是野地。是屋基。你看這些黑印，方方正正，是泥牆塌了以後，被火燒出來的。那些白灰，是人灰。”林舟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己經見過很多死人，可沒想過這山上還埋著一整個被燒光的村子。陳硯讓陸凜別動，自己循著屋基往深處走。越走，越清楚。半截磨盤斜在土裡，幾個陶罐碎在牆根下，還有一口被砸穿的鐵鍋，鍋底朝天，像一隻瞎了的眼睛。這地方有人住過。不是零散的幾戶，是整整一片。
他停在一處半塌的牆基前。牆裡翻出幾段焦木，木孔裡塞著己經結成硬塊的米。米黑得發亮，像被火烤透了。他回身招呼陸凜和林舟。陸凜過來，用刀尖挑起一粒米，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林舟低聲問：“這是多久前的事？”陸凜說：“不是近前。這些炭和灰都長進土裡了，少說幾十年。”陳硯說：“老嫗說過，西坡上原有一支趕山人，後來為了不替鄉俗司做紙骨人，被庚寅派人屠了。就是顧氏一門。這地方，可能便是他們當年住的村子。”
林舟從懷裡掏出本子，抖著手記了幾筆，又停下。他也記不下去了。這裡比鬼還寒。整座村子像被按進土裡，又讓火燒過一遍，地上只剩一層灰和幾件認不出形狀的傢什。陸凜在附近走了半圈，忽然招手。她站在一塊半人高的黑石旁。那石頭像是從別處搬來的，和西坡其他山石顏色不同，青裡透黑，面上有斧鑿過的舊痕。陳硯過去，陸凜指著石腳。石腳下壓著幾片還沒碎盡的陶片，陶片下頭，是一堆零散的白骨。有肋骨，有指骨，還有半片小孩子的頭骨。陳硯蹲下，只覺牙根發緊。陸凜低聲道：“這些骨頭都被燒過。不是整個燒化，是燒到一半就滅了。你看這截小臂，斷口是砸的，邊上還有炭痕。是被人推進火裡，沒死透，又用石頭砸的。”陳硯閉上眼。他能想象那個夜裡。火從村頭燒到村尾，紙作鋪的人沒逃出去。刀、火、石，全用上了。林舟別過臉，後頸那道傷又隱隱作痛，像這村裡的舊事正順著他傷口往裡爬。陳硯抓住他胳膊，說：“走。別愣在這兒。”
三人繞過黑石，往西更深處去。霧更濃了，像從地底蒸上來的。陳硯瞧見前面灰氣裡豎著幾根黑柱，走近才認出是燒剩下的大梁。梁身滿是斧痕，有幾刀砍得極深，像把整棵樹都要斷成兩截。陸凜道：“這刀口和西坡那些新屍上的一樣，是左撇子。當年屠村的人，也是田老六那一路的。”陳硯道：“不是一路人，是一路的法。當年庚寅殺人，如今田老六放圖。他們都不自己出面，只把活人往山上趕，再讓他們自己死。”陸凜問：“那這跟守山祭品又有什麼關係？”陳硯沒說話。他一首走到一根最大的樑柱前，柱上有幾道極深的刻痕。不是刀砍的，是用指甲。那指甲痕極亂，像有人被火追著，在柱上拼命抓過。陳硯喉結動了動。他把紙燈從背上取下來，想借著燈看個清楚。燈沒點，可他一取出，那柱子上的刻痕竟像有極淡極淡的光。陳硯心一緊，忙把燈移開。林舟在後頭小聲叫：“陳硯，那柱子上有字。”陳硯定睛看。那幾道刻痕連起來，是兩個字：“快跑”。林舟看清後，腿一軟，差點跪下。這兩個字不是舊刻，像是剛才才劃上去的。因為刻痕極新，新得連木屑都還沒被霧打溼。陳硯抬頭西顧。滿村焦土，空無一人。可他知道，那不是人劃的。
“屠村舊案，死的人沒走。”陳硯低聲說，“他們被山收成了守山的祭品。這滿山孤魂，都是當年沒能逃出去的趕山人。他們的名字沒上碑，也沒入輪迴，全在這片焦土上。誰進了村，他們就喊他跑。可跑來跑去，還是在山裡。”陸凜咬牙：“那這些天死的那些闖山人，和這案子又怎麼連得上？”陳硯道：“生路圖。有人在村口把圖散出去，說山裡有路。人上來了，死了。死人越多，這山裡的祭品越新。他們拿新魂養舊煞。這整座山，都被他們當成給無祀祖上供的案桌。”他還要說，霧裡忽然響了。極遠極遠，有火燒乾柴的噼啪聲。風一吹，那聲音像從地底翻上來，又像幾十年前的舊火還在燒。林舟再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亂顫。陸凜拔刀，護在他身側。陳硯把紙燈重新背好，說：“走。再往前，就是接龍道。這地方不能待。天快黑了。”三人朝西走。身後，那些半塌的牆基在霧裡像一排排沒閉上的眼。火聲還在響，噼啪，噼啪，像有人踩著燒紅的炭，從很遠的地方，慢慢往他們這兒來。陳硯沒回頭。他知道，這村子的亡魂不是要傷他們。它們只是太舊了，舊得像這山裡的石頭。它們喊“快跑”，是因為它們自己沒能跑掉。而現在，田老六又把更多的活人，趕進了這座舊火場。陳硯走得更快。他要活著出去，再回來。不是為一張生路圖，是為把這些舊魂也一起帶下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