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龍道外口己在不遠處。陳硯領路,穿過最後一片焦土,腳下由軟而硬,又變回碎石子。霧淡下去,風從西邊來,一陣陣掀動衣角。這時林舟忽然低低喊了一聲:“陳硯,你看那是什麼。”
路右側幾塊半傾的石板斜插在土裡,圍成個不規則的圈,像以前立過什麼,又被人全推倒了。陳硯走過去。石板表面極粗,年深日久,生滿黑綠的苔。有些板面己裂,斷口處露出裡面褐紅的石芯,像幹了的血。他用刀背刮開一塊石板上的泥,下面隱隱刻著字。不是楷書,也不是他見過的篆文,是極古的刻符,筆畫極簡,彎彎曲曲,像山,像水,又像有人在風裡彎著腰。陸凜也湊過去看。林舟蹲下,用指尖浮在字跡上方,不敢碰,說:“這刻法太舊了。不像鐵器。像用尖石頭一點點磕出來的。”陳硯點頭。這地方不該有這種上古刻石。他讓陸凜幫著把幾塊倒下的石板撥正,不能扶的也不硬來。浮土被清去之後,那些刻符連成一串,明顯是同一篇銘文,只是被人從中間砸斷了好幾處。有些字缺了半邊,有些整塊崩掉。不是自然風化,落點和斷口太新,是鐵器砸的。陳硯壓著聲道:“這碑是給人故意毀的。石碑斷字。這是‘禁俗碑’。”陸凜問什麼禁俗。陳硯說,古時人把一方土地最深最髒的舊俗刻在石上,不叫碑,叫“戒”。戒碑不是給活人誦的,是給山和土看的。上頭記的,常是“何事不可為、何物不可犯、何地不可入”。趕山人的老話有半句:“斷字則廢,立字則靈。”碑一旦斷字,那地方原先壓著的兇俗就再沒人知道。誰砸的,誰就是想廢了這山裡的老規矩。林舟把幾塊斷石間的刻痕用手指描摹。陳硯沒攔,只說別唸出來。林舟問:“這些字還認得出嗎?”陳硯看了看,能認出的多是零星幾個:一個“祭”字,一個“首”字,還有一個像是“首”少了上面,又像“骨”。再往下,被砸得更碎,幾乎看不出。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浮出個不好的念頭。
“這上頭原本記的,可能是‘不可活祭’。”陳硯說,聲音極低。他把幾處殘字按位置比了比,“有一處從痕跡看,該是個‘活’字。旁邊該是‘人’。後面那個半字,是‘牲’還是‘祭’,分不清。但能和‘首’、‘骨’連在一起的,多是獻祭舊俗。這山裡,最怕的就是活人祭。”他頓了頓,望向方才那片燒光的舊村,“禁俗碑被砸,就是有人不願這‘不可活祭’再被人看見。”陸凜問:“誰砸的?”陳硯說:“還能是誰。幾十年前屠村的人。他們不光殺人,還把山裡的禁俗碑全砸了。石碑斷字,山就不記。不記,人再拿活人來祭,也不會被山反噬。他們把舊規矩抹了,才敢把那村子連人帶屋燒成灰。”林舟聽得手腳冰涼。他原以為山裡的險是天然的,是紙煞、孤魂、陰靈。可越查越清,每一樁老案後頭,都有人藉著毀掉民俗,把更髒的東西放出來。這比鬼還讓人寒。
陳硯從地上拾起一小塊被砸飛的碎石,斷面上有極新鮮的裂口。那裂口不像幾十年前的。他皺了皺眉,說:“這不是舊的。這碑,最近又被人補砸過。”陸凜立刻警覺,抽刀西顧。陳硯指著幾塊石板的斷口:“老痕深,新痕淺。老痕被苔吃了一半,新痕還見白。就在這兩日。”林舟說:“那砸碑的人,也在西坡上。”陳硯點頭:“田老六不會親自砸。他沒這膽,也沒這記性。是他那幫人裡的。有人認得這禁俗碑,知道砸了就能把最後那點老規矩也抹掉。”他說完,讓三人把西周查了一遍。果然,坡上那些被推倒的石板不止一處。有的只裂了口,有的被翻了個面,刻字朝下壓進泥裡。更遠處還有一堆新石渣,像被人搬來蓋在舊碑上的。陳硯不願再動。他知道,這些碑是這山最後的“賬本”。碑斷,賬也就散了。他讓林舟把碑上能認的殘字快速記下。林舟照做,手抖,卻寫得極快。陳硯又讓陸凜在附近土裡找找,看有沒有被砸下來的碎石。有些斷面上果然還有字。陸凜小心地揀了幾塊,用布包了,說要帶下山。陳硯沒攔。他說:“這些碎石,就是證據。有人想把山裡的老俗全抹了,我們偏要把字拼回去。”林舟一聽,像有了點力氣。他把本子上的殘字抄完,又畫了石碑位置,標註了哪處斷口新、哪處舊。陳硯看著他寫,心說這書呆子到底沒白帶。這山要殺人,也要有人替它記著。陸凜把最後一包碎石收好,問:“還去接龍道嗎?”陳硯點頭:“去。可從這碑前過去時,都走左面。別踩到倒下的石板。斷字的石碑不可再踏。踏了,會沾上它沒散淨的舊約。我們還沒到能替它重立的時候。”幾人便沿左側繞行。陳硯經過那幾塊斷碑時,始終沒回頭。他只覺得風從碑後吹過來,像有隻極涼極輕的手,在那些被砸爛的字上摸了一遍。他知道,是山在記。碑斷了,山沒斷。那些字,石上沒了,可地脈裡還有。總有一天,等他們把田老六的事做了,把斷龍眼接了,這“不可活祭”的舊俗,還能重新刻回去。他帶著這個念頭,繼續往前走。前面,接龍道己經很近了。天陰得厲害,遠處的霧像卷著什麼,慢慢合攏。林舟緊跑兩步,到陳硯身後,低低說:“陳硯,我總覺得,那些字在被誰重新念。”陳硯說:“別聽。碑斷之後,最會出怪聲。唸的是風,不是字。”林舟“嗯”了一聲,不再多話。他們三人,慢慢走進了接龍道外的亂石口。夜色壓下來,像要把這山裡的所有舊字,都吞進去。可他們心裡都清楚:碎過的碑,己經有人開始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