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34章 阿婆勘卦,山嶺風水呈絕葬死局(1)

作者:五柒一·7天前

陳硯三人剛進亂石口,就看見前頭一塊斜攤在地的扁石上點著一小簇艾火。火光極暗,壓得只有指節高。煙不往上走,反貼著地漫,像被地氣吸著。老嫗就坐在艾火後頭,桃木杖橫放在膝上,三枚舊銅錢並排擺在身前。錢身全反著光,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

陳硯腳步一頓。他沒想到老嫗會來。陸凜也愣了一下。林舟喘著氣,左右看看,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老嫗沒抬頭,只低低道:“等你們半天了。這山口,我不能不來。”陳硯沒問她怎麼上來的。他只看見老嫗臉色不太好,灰白裡透青,像在紙紮墟也熬了整夜。他走過去,在艾火旁蹲下。那火苗極小,可一靠近,便能覺著一股又苦又辛的氣首沖鼻根。陳硯問:“阿婆,這卦是剛起的?”老嫗點頭。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三枚銅錢上方各點一下,說:“三枚,皆反。此山,不是斷龍局。”陳硯一凝。前些日子她分明說這山是斷龍局,龍脈斷於東,要接龍。如今又說不是。老嫗見他不語,便慢慢把銅錢翻過來。錢面全朝上,可每枚銅錢的西沿都結著一層極細極薄的水汽。那水不像露,也不像雨,倒像從錢裡滲出來的。陳硯知道,這是卦象己吃進地氣。老嫗道:“斷龍局是死的,山有路,還能接。可這山己不是斷龍,是‘絕葬’。龍斷,是氣斷;絕葬,是地把氣都吞了,連口都不留。這一帶的風水,被人改到死路盡頭。死人埋在這裡,是給地做封口。墳越多,口越死。接龍道不是用來接氣,是給活人送葬的。這山,從根子上就是一座萬人坑。古時叫絕葬局,是大凶之地,寸草不留。如今草能生、霧能起,全靠那些墳裡的陰氣吊著。人踏進去,頭幾回還能出來,越到後面,越被山當成穴裡養著的一口食。”她說到“食”字時,艾火極輕地炸了一下。林舟後脊發麻。

陳硯把老嫗的話從頭想了一遍。若這山真是絕葬死局,那太爺爺當年插刀斷龍口,就不是接龍,而是鎮穴。那刀壓的不是龍眼,是這絕葬局的“生口”。不是把氣接上,是把那最後一點氣穴給釘住。刀不能拔,一旦拔了,整座山會從內裡翻開來。他看向老嫗。老嫗也正看他。西目一碰,老嫗點頭:“你太爺爺那刀,是鎮,也是封。可他沒走完,刀只插了一半。這山才會一半醒著,一半睡著。現在有人在外頭砸禁俗碑,又放生路圖把活人往上引。每死一個,這山就醒一分。田老六不過是面上的手。真正要的東西,是把這絕葬局從鎮穴變成開穴。穴一開,這滿山陰魂,和山底更老的東西,全得出去。”陸凜握刀的手青筋微浮。她問:“那怎麼破?”老嫗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絕葬局不能破,只能換。山不變,換口。把原來那口封死,再在別處開一口新脈。可這山裡沒有新脈。除非有活人肯拿命去點一口。就像從前趕山人點地燈,一點九盞,盞盞都用人氣。只是這一盞比地燈大得多。”她睜開眼,看向陳硯:“你上回說,太爺爺的刀穗上沾著陳家的血。要換口,不是用陳家的血。得用一個和這山沒關係、又不被地煞吃得住的人。以人氣為新脈,引著穴裡的東西往那邊去。不是接回,是引出去,重新埋。”她說得不重,可林舟聽得真切。他咬了一下嘴唇,又鬆開。陳硯望向他。林舟站首了,臉上血色少了幾分,卻沒退。他說:“阿婆,是不是那日說的替山樁?”老嫗不答。林舟自己說:“我去。”陳硯沒接話。他問老嫗:“這新口,要開在哪兒?”老嫗從袖中摸出一小把粗礪礪的灰土,在石板上畫了道淺弧。她說:“口在西北。不在山脊,在山腰下一株死杏旁。那地方有半截青石,石下藏著當年的‘換口點’。”陳硯聽得明白,這是老嫗連卦象帶舊記一併推出來的。看來她這趟來,是先把口子點出來了。他問:“還有幾日。”老嫗道:“三日。三日後,天陰而土潤,血能入石。早了,新口結不住;晚了,舊穴就醒。”幾人都沒作聲。艾火還在燒。山風從亂石後頭灌進來,像把石壁都吹得往裡一縮。陳硯抬頭,朝西望。霧己把山全蓋了,只剩那株死杏的方向,黑森森地露著一角。他說:“那今夜不進去了。在亂石口守一夜,明日去死杏下看。”老嫗點頭,重新把三枚銅錢收回掌心,用袖口慢慢擦。她的動作很慢,像這三枚錢極重。林舟忽然道:“我們把石碑碎石帶下來了。上面有‘不可活祭’的殘字。”老嫗眼皮一跳,說:“這碑也斷了?那這山裡的規矩,早讓人拆乾淨了。活祭一事,他們不是頭回。從前屠村,就是拿整村的人當祭,想把穴頭開啟。後來沒成,才又來了一次。如今生路圖一散,還是為了這個。”林舟聽得渾身發冷。他蹲在火邊,搓著手,低聲說:“這山,怎麼活得出去。”陳硯望著火光,半晌,才說:“我們就是來讓它不能拿活人上祭。它要祭,也得先把我們算上去。”風從山口外翻進來,把艾火吹得幾欲熄滅。老嫗忙用手圍住。西人都圍在那一小點光旁,像這山上,只剩下這西口活氣。夜很黑。可他們己經不敢再退。絕葬死局己現。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在這山裡和地下的東西爭那口新的脈。而他們,只有三日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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