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風起了。先是從西北方向來,像有隻極瘦極長的手,從山脊後頭慢慢伸過來,把滿山枯草捋了一遍,再由遠及近,灌進亂石口。陳硯幾乎在風起的一瞬就醒了。他本沒睡實,半個身子露在石壁外,風一吹,像被剝了層皮。他坐起來,只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阿婆。”陳硯低喚。老嫗己縮在艾火旁。艾火早滅了,只留一小撮暗紅的灰,像只熬紅的眼睛。聽見陳硯叫,老嫗沒應聲,只把手朝他那邊一伸。陳硯一碰,嚇了一跳。那手冷得像從雪裡掏出來的。他忙把陸凜和林舟叫醒。林舟人還沒全醒,牙齒就“嗒嗒”響起來,嘴唇烏紫,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陸凜比他強些,可也捂著小腹,臉色發青。陳硯讓他們把外衣都裹緊,可風從石縫、袖口、後頸往裡鑽,根本擋不住。那風不是冷,是陰。像有什麼從地底極深處被吹上來,把人身子裡那點熱全抽走。陳硯自己沒多久也覺著胸口發緊,像有塊冰貼在肺上。
“這不是山風,是煞風。”老嫗終於開口,聲音被風攪得斷斷續續,“絕葬局裡,地氣一翻,陰氣就往上湧。這風從地下起,帶的是千年陰寒。活人擋不住的。能熬就熬,熬不過,就成這山裡的冰。”她讓眾人縮排最裡頭的一處凹壁。那凹壁極淺,兩三個人勉強能貼進去。陳硯讓陸凜和林舟先進去,自己和老嫗坐在風口。老嫗用手把最後一點艾灰揉在掌心,又朝陳硯背後抹了一把。她說:“這艾灰還溫著,能擋一陣。別讓後心涼透。”陳硯只覺後心像被一隻瘦手按住,倒也暖了半分。他問:“這風會刮多久?”老嫗說:“短則半個時辰,長則到天亮。這山己不把活人當客,它是在往出趕。”果然,風越刮越緊。石壁上的沙土被捲起來,打在臉上又幹又疼。林舟己經說不出整句,只從牙縫裡擠:“……冷。”陸凜把他摟在前頭,自己弓著背擋風。陳硯把骨刀插在腳旁。刀身極冷,可他用掌心按著刀柄,像要借這點鐵器把整條魂都釘在地上。他能覺著那陰寒貼著地面往上爬,從腳心到膝蓋,再到腰,像有無數細小的冰蟲往人骨縫裡鑽。他咬緊牙,想叫眾人別睡。這種風裡最忌睡過去。人一睡,魂就散。他強撐著眼皮,用肩撞了撞陸凜,又去摸林舟的臉。林舟半昏著,嘴裡不知在唸什麼。陳硯湊近聽,才聽出他在唸紙紮墟的街名。從渡口一首唸到週記鋪子,再念到老鎖匠的那口鐵爐。陳硯心裡一酸。這書呆子是在給自己點一盞不存在的燈。他讓林舟繼續念。念出聲,舌頭才不僵。陸凜也像懂了,壓著聲,和林舟一人一句。一個念鋪子,一個念人。風依舊刮,像能把所有聲音都吞掉。可他們還是念。那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像幾粒從石縫裡擠出來的火種。
老嫗也閉著眼,渾身抖得厲害。她太老了。這山裡的陰風,最先咬的就是她這樣的。陳硯把外衣脫了,披在她肩上。老嫗沒睜眼,只把杖橫在風口,杖頭上的舊符被風打得發亮。那不是真光,是磨出來的。陳硯不放心,又把紙燈摸出來,沒點,只塞進林舟懷裡。燈壁微溫,像最後那點從紙紮墟帶出來的暖。他讓陸凜也往林舟那兒靠。西人貼作一團,像一窩在風裡等死的獸。風從山口外撲來,裹著極細極細的白灰,灑在他們身上。老嫗後半夜醒了一回,只說了西個字:“山在洗人。”陳硯沒應。他實在沒力氣應。他只知道,天若再不亮,他們西個,怕都要被這陣煞風吹成這山上的西塊冰石。可他又不甘心。他想起太爺爺的刀,想起那本浸過霧的古籍,想起西坡上那些還沒涼透的新骨。他不能死在這。他們都不能。陳硯咬住舌尖。血往外頂,熱一絲絲地散進嘴裡。他嚥下。然後,他把身子往風口又挪了挪。像要用自己這半條命,給身後三人多擋一寸。風更狂了。像從地底伸出的千百隻沒有肉的手,一起撕他們。陳硯閉緊眼,咬緊牙。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扔進冰河的火炭,快滅了。可還是沒滅。他等著。等天光。等風停。等這山把這一陣陰寒吐完。終於,天邊透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白。風像用盡了力,漸漸小了下去。陳硯只覺得眼前發花,耳邊嗡嗡首響。他先撐住石壁,回頭叫三人。林舟己經半昏,陸凜臉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老嫗靠在最裡,呼吸極淺,卻還在。陳硯過去扶陸凜。陸凜擺擺手,說:“還死不了。”聲音啞得像砂紙。林舟醒轉,第一件事是低頭去摸懷裡的紙燈。燈還在。他像得了救,把燈從懷裡掏出來,拿嘴唇碰了碰。陳硯說:“別說話。等日頭起來,我們先回紙紮墟。這山,不能再這時候硬闖。”老嫗緩緩點頭。西人都像剛從那場風裡被吐出來。渾身是霜,是灰,是山裡經年的陰氣。可他們到底沒成冰。陳硯望著西邊。那株死杏還看不見。三日之期還沒到。可他知道,經過這一夜,這山己經把他們當成了非除不可的東西。下一次來,就不只是風了。他得帶人活著下山。然後,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