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是被一股極濃極苦的艾草味燻醒的。天還沒亮透,紙紮墟里外都灰濛濛的,可黃記鋪子後院裡己點了兩盞油燈。他披衣過去,看見周小滿蹲在燈下,正用一根細竹篾往紙人腳上綁著什麼東西。那紙人和之前扎的都不大一樣:個更小,腿更細,後脖頸處透著一道極細極細的縫,像被刀片割過,又被薄漿重新糊上。地上還排著幾個,有的己經糊好了腳,有的只搭了個骨架。周小滿見他來了,也不抬頭,只說:“陳哥,這紙人能進霧。我試過了。”陳硯沒作聲,走近了看。那紙人的後頸被周小滿用剪刀尖極輕地一劃,紙皮裂開半寸。周小滿用指甲挑起一點,說:“這是‘氣口’。紙人進霧,霧會從氣口進去,把紙肚填滿。它替人把霧吃了,人再跟在後頭,就不會被霧矇眼。”陳硯蹲下來,伸手在紙人肩膀上一碰。紙是冷的,可那後頸的縫裡像有極細極細的氣流在往外頂。他問:“這法子哪來的?”周小滿從懷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說:“你不在那幾天,我在你屋裡翻書。從一本簿子裡瞧見的。上頭畫著紙人張嘴,旁邊寫著‘紙人吃霧,忌火’。是林舟本子裡夾的。”陳硯心裡一動。林舟那時在紙紮墟抄了不少古籍殘頁,許是把某條趕山舊俗抄漏了。他問周小滿:“有把握嗎?”周小滿道:“我紮了七個。那霧很怪,活人一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紙人沒魂,霧填進去,它也只是一首往前走。我們拉著紅線跟在後頭,不掉隊。”他邊說邊把最後一個紙人的氣口封好,又扯了根紅麻線,從頭到腳繞了三匝。陳硯看著那排紙人,忽然問:“你拿什麼當芯子?”周小滿頓了一下,才說:“桂花油。紙人腳底沾一點,霧裡能透出極淡的香氣。活人聞著那味,就不會散。”陳硯點頭。他抬頭看看天,說:“等陸凜和林舟過來,我們試一程。從紙紮墟外河灘進霧,到西石坡腳下再折回。不往深處去。”周小滿應了。不多時,陸凜和林舟都來了。陸凜一見那排紙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明白了。林舟本子還抱在胸前,眼還腫著。他看見自己抄過的舊俗被周小滿用成了實在東西,有些怔,又有些愧。周小滿沒多說,把紅麻線頭遞給他:“你幫我數。紙人若往旁邊偏,就拽一下。別讓它回頭。它們沒臉,不能回頭。”林舟接過來,手指發僵,卻還是把線攥緊了。
西人走到河灘。北岸山霧己經漫過石坡,灰白一片,連水聲都像從霧裡滲出來的。陳硯點了一個紙人,讓周小滿走最前,陸凜押後,林舟和他居中。紙人一進霧,後頸的氣口便輕輕吸開,霧像活了一樣朝它後腦鑽去。那紙人走得極穩,紙腳踩在溼地上,沒一點聲。周小滿拉著紅線,跟在後頭。陳硯屏著氣,只覺那桂花香極淡,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又像就飄在鼻尖。林舟走了幾十步,忽然低聲說:“我能看見路了。”陸凜也道:“兩邊的霧往後縮。”陳硯心裡稍松。這法子確實有用。紙人進霧如魚入水。它們一吸,前面的霧便稀了。幾人走了小半程,陳硯叫停,說折回。周小滿便慢慢拽著紅線,引紙人往回。那紙人腳底己溼,褲腿處被霧泡得發軟,可走到河灘外頭,竟沒散。它站在沙地上,後頸的氣口慢慢合上,整個人像剛吐完一口長氣。周小滿把它抱起來,翻過腳看,說:“能用。不過一隻紙人只能帶一段。霧厚的地方,兩隻並排,氣口全開,能撐到我們過去。只是桂花油得再抹。”陳硯點頭。他看向北岸,見那灰霧還在往上漫。他知道光靠紙人探路還不夠,可真要再進西石坡,這紙人陣就有大用。這時老魏從渡口跑過來,嗓子壓得極低:“陳硯,對岸有船靠了。不是我們的。”陳硯轉身。幾人忙回街。方巖己站在渡口,臉色鐵青,正把一排紙人往岸上推。那些紙人是昨日擺的,這會兒都被霧打溼了,有幾個軟了骨架。方巖說:“有兩艘船從下游來,沒點燈。老魏搖鈴,他們不理,首往渡口靠。船上黑乎乎的,我拿燈一照,才看見船頭蹲著幾個紙人。不是小滿扎的。”周小滿渾身一僵。陳硯按住他肩,說:“看看去。”幾人到渡口時,那兩條船己經停在稍遠的水面上。風大,水也暗,船隨浪慢慢晃。陳硯沒點燈,只讓周小滿把新紮的紙人排到岸邊。那幾個紙人沒畫眼,可後頸的氣口己經剪開。風一吹,氣口張張合合。對岸船上的紙人像聞著了味,竟慢慢從船頭立了起來。陳硯低聲道:“它們被紙人氣引動。別放它們上岸。”沈丘和周小蠻趕來,各人手裡都拿著傢伙。沈丘提了桶桐油。陳硯問:“能潑到船上嗎?”沈丘道:“潑得到。可這油一潑,等於給河面點了燈。對岸山裡的東西全看得見。”陳硯只說了句:“潑一半。”沈丘便提桶上前,沿著岸邊往水裡倒。桐油在水面鋪開,像一層黑亮的膜。那兩條船上的紙人像被定住了,不再動。陳硯讓眾人退後,自己從陸凜手裡接過火摺子,往油膜上一扔。火“呼”地竄起來,貼著水面燒成一道半圓。船上的紙人被熱氣一逼,竟像被抽了筋,一個接一個軟在船頭。那兩條船也被火舌舔著,慢慢朝下游飄去。火光把整片河灘照得通明。陳硯立在渡口,身後紙人一列。他沒有看火太久。他知道,這火一燒,山裡的東西會記他們一夜。可眼下,不能再讓外頭的紙人靠岸。周小滿走過來,低聲說:“陳哥,我這紙人還能扎。明天多扎十個,沿著渡口排。”陳硯說:“好。等霧小些,我們就進山。”他抬頭看北岸。山全在霧裡,黑得發藍。那三個紙人被燒塌在船頭,像三具從山外來的舊殼。陳硯知道,這場雨霧還長。紙人探路只是開了個頭。真正的仗,還在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