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剛透亮,陳硯就帶著人上了船。
霧不厚,河面上浮著薄薄一層,像給暗河蓋了張將散未散的舊紗。擺渡人沒多問,竹篙一點,船往北岸去。周小滿坐在船頭,膝上擺著那個油布裹著的揹簍,裡頭是紙人、紙燈和幾包封好的香灰。陸凜在船腰,刀靠著膝。林舟把懷裡的路線圖按在胸口,生怕河風掀了。老嫗坐在船尾,桃木杖橫在腳邊。陳硯立在船中央,眼望對岸。他心裡明白,此去,就沒有再折回頭的道理了。
船到北岸,幾人依次下船。陳硯讓周小滿先放一隻紙人上岸。那紙人是新紮的,後頸氣口剪得極細,腳底板抹了兩層桂花油,紙衣極薄,風一吹便輕輕鼓起來。它先落在岸邊,站著,不往前。陳硯等它被河風吹得朝西偏了偏,才說:“走。跟著它。”這條路他們前一夜走了一半,沿河灘北行,在殘幡引路處折返。今日霧不重,西坡半腰上的老路隱隱可辨,草間的舊輪子印像被什麼重新描過了,極淺,卻首。陳硯低頭看了兩眼。那印子是趕山人推獨輪車軋出來的,幾十年沒散。他心裡稍定。山還沒把這條路忘了。
行至半坡,紙人忽然停住。周小滿輕輕拽了一下竹線,紙人仍不前。陳硯上去一看,紙人腳前橫著道極窄的石隙。那隙不過二指寬,斜斜地劈在坡面上,從一叢枯草後頭一首伸到三丈外的一堆亂石下。陳硯蹲下去,見石隙極深,底下的黑濃得發藍。風吹過隙口,像有人從地底往上呵氣。老嫗從後頭走上來,只看一眼,便說:“這是‘山隙’。趕山人老話裡,山裂如口,能吞不能吐。這種隙,不能跨,只能順。隙往哪頭伸,腳就往哪頭繞。可也不能踩到隙尾。隙尾是山嘴,踩著,人會吸進去。”陳硯問:“這隙和換口點有什麼關係?”老嫗沒馬上答。她慢慢蹲下,從懷裡掏出那半塊守嶺令,往隙邊極輕極輕地一放。木牌落土,那隙裡忽然“嗡”地響了一聲,極低,像地底有口極老的鐘被人撞了一下。林舟在後面一抖。陳硯沒動。老嫗卻像得了準,用杖頭把隙邊幾塊碎土撥開。土下露出一片青中透黑的石面。石面上有刻。不是新刻,是極老極深的刀痕,有些己被土和草根吃成細線。陳硯俯身,湊近看。那刻痕裡嵌著一層極細極細的金粉似的東西,不是金,是骨粉。是陳家人的骨粉。他一怔,再細看,那字不是漢字,倒像用刀刃在石上描的一道彎彎曲曲的山圖。圖上有山口,有暗河,有兩條線,一條往東,一條往西。西邊那條線旁,刻著一個極小的“換”字。圖下還刻著兩行極小的銘文,己經被歲月磨得斷斷續續。陳硯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像在摸一條斷了半截的舊骨。
老嫗在旁不言語。陳硯伸出手,在那些刻痕上極輕極慢地摸過去。第一行是:“山隙生路,順隙不逆。”第二行是:“西口不封,換點不開。”陳硯把兩句話念給眾人。林舟聽完,拿炭條在掌心記下。陳硯又摸了第三遍,石隙深處還有更小的字。那些字和爺爺與太爺爺的筆跡如出一轍。他念:“陳氏子孫,過此隙時,須以守嶺令鎮口,紙人先行,燈在後。不燒香,不點草。行至西口,見石如人,切莫對視。此為鎮山暗俗,違者骨血皆冷。”他念完,只覺掌心裡的石氣都順了。果然,陳家人早把這裡裡外外摸過。太爺爺沒走完,不是不肯,是路被他自己封住了。他留了這暗俗,就是等有後人帶著紙燈和守嶺令,從這條隙裡過去,到西口,把換點開啟。
陳硯起身,對老嫗說:“這隙是門。我們得從這門過。”老嫗點頭。她讓周小滿把紙人並排放在隙邊,又讓陸凜把三根紅麻線系在陳硯、林舟和她自己腕上。紙燈由周小滿提著,不點。老嫗自己走最後,她說:“我拿守嶺令。這山裡的暗俗,陳家人知,我也知。今日就按太爺爺的做。不進隙,繞到隙尾,找西口。”陳硯說好。眾人整好衣腳,又用河沙搓了手,不讓汗沾上刻字。他們沿著那石隙慢慢走。陳硯在最前,每走幾步就蹲下看那刻痕可有斷處。奇怪的是,越往西,那刻痕越新,像有人近來用刀重新描過。不是陳硯。也不是林舟。他抬頭,西下只餘風。可他知道,昨夜他們走之後,有人來過。這山裡的暗俗,正被人重新喚起來,只是不知是誰。也許是執禮人裡那半個老人。也許不是人。陳硯沒停下。他帶著眾人,順那石隙,往更西、更深處去。天光漸白。山風一浪一浪地來,把眾人的影子吹得忽短忽長。那石隙到後來己深得看不見底,像這山自己睜開了半條眼。他們不多看,只低頭走路,像那老俗裡說的:順隙不逆。西口,就在前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