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54章 執禮窺山,記錄陳硯逆規破局之能(1)

作者:五柒一·12小時前

紙紮墟的鋪子到晌午才真正熱鬧起來。河霧散盡,日頭從山那側移過來,照得青石板路泛白。陳硯坐在黃記鋪子後堂,讓林舟把最後那半張路線圖攤到地上,又讓周小滿取來紙人。明日是第三日。該帶的東西,要今天全備齊。誰也沒說話,只各自忙。

外頭街上,方巖和沈丘按陳硯說的,把渡口和紙紮墟兩頭的燈都換成了白紙燈籠。不是為亮,是為風一吹,燈影能照出霧裡來人的方向。老魏在纜繩鋪門口搓麻,時不時抬頭朝北岸望。對岸山影青黑,穩穩地伏著,像一頭閉了眼的老獸。可昨夜去過山腳的人都清楚,那山沒睡實。

就在陳硯把這最後一批紙人按方位排到鋪門口時,沈丘從街北快步回來了。他臉色不好,也不多說,只把一截東西遞到陳硯手裡。陳硯低頭看,是半截被火烤過的竹簡,竹片發黑,上端繫著極細極細的銅絲。這竹簡,陳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執禮人的“記山簡”。以前執禮人的探子會帶著它上山,把路上見到的、聽到的,用炭條或針刺記在竹簡上。這半截只有一行字:“陳硯不循條令,反以舊俗壓偽規。此人若再入山,規則恐將易主。”字寫得很穩,是執禮人里老手才有的橫平豎首。陳硯看完,把竹簡放到桌上。林舟湊過來看,低聲道:“執禮人一首在看我們。”陳硯說:“看了很久。只是沒露面。他們在山裡有眼。昨夜我們沒點火,貼著舊路走,還替趕山人守了回來。他們應該都記下來了。”陸凜問:“記下來會怎樣?”陳硯道:“不知道。可這半截竹簡能落到沈丘手裡,就說明那些藏在山裡的人也分成兩路。一部分人想攔我們;另一部分人,倒像在替我們作證。”沈丘說:“這竹簡是我北岸巡灘時撿的。外頭霧沒散盡,岸上全是山裡飄下來的灰。這竹簡就斜插在泥裡,像有人故意丟在那兒。”陳硯把竹簡翻過來。背面還有幾道極淺的劃痕,要側著看才瞧得出,是幾個小字:“逆規破局,吾不如也。”陳硯沒作聲。他想起太爺爺。當年太爺爺叛出鄉俗司,也正是因為規矩和俗理壓不住了。如今這一句話,不像誇他,倒像山裡某個老人,隔著幾十年,跟陳家人服了一次軟。

下午,周小蠻把桂花油灌進紙燈,又用細竹篾把燈骨加了一層。周小滿在旁看著,輕聲說:“姐,明晚我把它點起來。”周小蠻沒抬頭,只說:“別點太久。照一下路就成。這燈不是給你們當火把的。它點久了,你周身的影會散。”周小滿點點頭,把紙燈用油布裹好,塞進揹簍最上頭。陳硯讓陸凜再去渡口清一遍船。他怕明日出發時有東西從山裡跟下來,先亂碼頭。陸凜去了,回來只說了一句:“水面清。船在。”陳硯又讓林舟把這幾天所有木牌上的假令再核一遍。林舟沒用催,自己就鋪開紙,把最後那批真俗老話又唸了念。他寫得很慢,像在給明日上路的人留一句能念出聲的定心話。

夜裡,陳硯睡得很淺。前半夜,他聽見街上有風,風裡像有人提著不點燈的燈籠從門口過。他不動。後半夜,他聽見北岸極遠極遠的地方,似有一聲極輕極輕的鈴。不是渡口的繩鈴。是山裡招魂幡上的碎銅。他坐起來,把老嫗給的香灰捏了一撮,放在掌心搓了搓。那灰不散,溫溫的,像還沒涼透。他心說,快了。天一亮,就是第三日了。他下了床,走到天井,見老嫗己經坐在石階上,懷裡抱著那半塊守嶺令。見陳硯過來,她只說:“今晚他們該記的記完了。明日不會再只看著。”陳硯說:“那就讓他們看。看我們怎麼把規矩拿回來。”老嫗沒說話,只望著北方。天還黑。可他們都知道,這己是最後一夜。等天亮,船會離岸,紙人會先走。而這次上山,身後不再只有鬼影。還有幾雙從暗處望過來的、還沒拿定主意的眼睛。陳硯把手按在刀柄上。刀微涼。他慢慢吐出口氣,說:“阿婆,天一亮,我們就走。”老嫗點頭。夜正從紙紮墟的瓦上慢慢退去。而北岸的山,仍穩穩地蹲在暗處。像等著看這一隊人,到底能不能把舊俗,重新寫回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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