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祭場邊退下來時,天還黑得厲害。風從西邊斷斷續續地刮,帶著焚紙和溼土的氣味。陳硯沒帶人回紙紮墟。他們沿河灘往南,找了一處半乾的土窩子,鋪了些枯草,打算就這麼坐到天亮。幾人都累狠了。周小滿一坐下就縮成團,頭埋在膝蓋裡。林舟靠著陳硯,神思恍惚,像還沒從方才那石頭的影子裡出來。陸凜沒坐。她握著刀,在幾步外慢慢走,像在給這隊人畫個看不見的圈。老嫗把桃木杖插在土裡,半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守著。”陸凜忽然說。陳硯看她一眼。陸凜說:“你閉會兒。下半夜我頂不住再說。”陳硯沒推辭。這些天,陸凜是隊裡最硬的一個,可再硬也是肉做的。陳硯說:“你坐著守。咱倆都醒著。人多,氣足。”陸凜沒再爭,靠著土坎坐下。兩人便一左一右,像兩個門神,中間夾著三個昏沉的。
夜裡最怕的是靜。可這一晚,靜得反倒讓人慢慢生出一種極輕極穩的東西。周小滿睡了一小覺,醒過來時,見陳硯和陸凜還醒著,小聲說:“陳哥,我不拖後腿。”陳硯說:“知道。”周小滿說:“我姐把燈交給我,我得帶到最後。”陳硯點頭。林舟也醒了。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眾人,低聲說:“我以前總覺得,你們會嫌我沒用。幾次想一個人先摸下山,又怕天黑。後來才明白,一個人走,是給這山送菜。”陸凜“嗤”地笑了一下,笑得極短。林舟也不惱,反倒像鬆了根弦。他說:“等這一趟完了,我把這山裡的事全寫出來。每條路,每張牌,每塊骨頭。讓人知道我們幾個是怎麼一個都沒少的。”陳硯沒接話。他知道,林舟說這話,不是圖日後,是在給自己壯膽。可這膽,是衝著“我們”二字去的。人在霧裡,最怕的是心裡只剩自己。如今他肯說“我們”,這隊就散不了。老嫗不知什麼時候睜開眼,輕輕嘆了口氣,說:“你們說說,這山裡,最叫你們怕的是哪樣。”幾人靜了一下。周小滿說:“霧裡叫我的名。”林舟說:“井。那口井。”陸凜說:“跟著你不放的東西。”陳硯最後說:“怕你們誰不應我。”幾人聽了,都沒作聲。這話不重,卻像這黑夜裡唯一的熱。
天快亮時,霧開始往河面退。陳硯把人叫起來。他們蹲在河邊,一人捧了把水洗臉。那水冷得驚人,像把這山裡的夜都從臉上剝下來。周小滿洗了臉,又把紙人理了理。那紙人只剩下一個完好的,後頸的氣口還張著,像要替他們透氣。陳硯把周小滿的手一握,只覺那手又小又涼。他說:“天亮了。回紙紮墟。”周小滿點頭。林舟也像換了個人,眼神實了許多。他走在陸凜旁邊,沒再東張西望。陸凜也不再把他當半個累贅。她的刀仍然朝外,可另一隻手幾次有意無意地擋在林舟外側。老嫗走在最後。陳硯回頭,見她的桃木杖己經斷成兩截。上半截用紅麻線綁了又綁,像給那杖續了半條命。陳硯說:“阿婆,回去換根新的吧。”老嫗搖頭:“不換。這杖跟了我多年,它也知道這山。要斷,也等走完這趟再斷。”陳硯不再勸。一行人朝渡口走。河邊起了風,吹得眾人衣襬翻飛。陳硯忽然覺得,這次下山,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人還是這幾個。可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誰也不敢戳破的東西,像被這山夜熬掉了。誰也不必再藏。他們都知道,能活著走到這,靠的不是誰手裡有刀,是誰也沒把手鬆開。渡船在晨霧裡現出來。擺渡人立在船頭,像等了一夜。幾人上了船。陳硯坐在船尾,回頭又看了眼西坡。霧己經快散盡了,滿山黑沉沉的,像在喘過這口氣後,又慢慢睡過去。可他們都知道,這山沒睡。它只是不追了。因為它也在等。等第三日,等那隊從殘幡和舊路里來的人,自己走進去。而陳硯這隊人,也終於從一個“我”,變成了“我們”。這比什麼都強。船順水而下,紙紮墟的瓦頂在霧裡慢慢現出輪廓。陳硯看見渡口幾點暗黃的燈,心裡才真真正正鬆了半寸。他轉過頭。陸凜正拿袖口擦刀。林舟在數紅繩。周小滿把紙人貼在膝蓋上,像哄它睡覺。老嫗半靠著船舷,白髮被河風吹散。陳硯把刀橫在膝上,閉了閉眼。天,己經大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