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52章 殘幡引路,舊年祭祀旗幡指向禁地(1)

作者:五柒一·5天前

火滅之後,風也涼了下去。陳硯領著人從土坎後出來,沒再往南坡看。那幾片被熱風捲起的紙灰還在半空裡打轉,像沒頭的白蛾子。周小滿被陸凜半扶著,步子軟,卻還跟得上。林舟緊挨陳硯走,鼻息壓得極淺。老嫗在後面,杖頭點在草裡,像給這隊人一下一下地試地。

他們沒點火。連火星也不見。陳硯在前,只憑腳底和耳邊那點風判斷該往哪偏。可風太輕,幾近於無。路又生。他正猶豫,見前頭灰霧裡多出幾道極淡極暗的影子。那些不是人影,是一根根斜插在土裡的長杆,杆頭挑著些破破爛爛的布條。陳硯停下,眾人也停。等風再起,那些布條便極輕極輕地揚起來。霧中,像有幾隻手在朝他們招。

“是舊幡。”老嫗低聲道。陳硯問:“趕山人立的?”老嫗說:“不是。這是早年間山民祭山時留下的。這山裡從前有祭場。祭山不是拜佛,是給地下的東西送路。人把家裡的破衣被面扯了,纏在杆上,插在祭場西周,叫‘殘幡’。幡若被風吹起,就是山神要收路了。誰看見,誰就順著幡走。不順著,霧會迷。”她說得極慢,像把這些舊事從很深的泥裡一件件拖出來。林舟小聲問:“可這幡不是更早的人留下的嗎?還管用?”老嫗道:“幡爛不爛不要緊。它插在那兒,地氣就從那兒過。山認路,也認這幡。風不吹時,幡是死的。風一吹,幡活了。你們看那些布條,全朝一個方向飄。那是山裡在開路。”陳硯細細看,果然,那些破布都朝西偏北飄。那正是換口點的方向。他心裡一凜。這山竟自己把路指出來了。不是好意。是它等不及了。它要他們過去。或者,它要把所有活人都趕到那去。

“走不走?”陸凜問。陳硯看了眼老嫗。老嫗說:“走。但別跟太緊。殘幡指路,十步一停。人離幡不能近過三杆,不能踩幡影。風大時,不準從兩杆之間過。要繞。”陳硯點頭。他讓陸凜幫著周小滿,自己仍在前。眾人按老嫗說的,不踩影,不近杆。每走十步,陳硯便停一停,看下一根幡。那些幡極舊,有些只剩光禿禿的杆子,上頭纏著幾縷發黑的碎布。有的杆子己經歪了,像隨時要倒。陳硯不去扶。他知道,這路不是他們的,是這山自己留的。扶了,反而斷。一行人就這麼走走停停,朝西北去了。地上的草越來越少,土卻越來越軟,像剛被什麼犁過。林舟腳底發沉,像陷進去。陳硯叫他踩草根。草根比別處多,且粗,像山裡舊路被人用草皮重新蓋過。這該是趕山人走的老路,如今叫殘幡又引了出來。走了小半程,前頭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灰霧。不是水霧,像許多年沒散盡的香灰,被風從地裡輕輕撥起來。陳硯用手在鼻前一擋,那霧便從指縫裡漏過去,不涼,也不熱。老嫗在後面忽然道:“到了祭場邊了。”陳硯抬眼。霧那頭,露出一片極平極空的地方。地上沒有草,只鋪著一層黑灰。灰裡半埋著十幾根倒了的舊杆,杆子全斷在根上。最中央,有塊石頭。那石頭不方不圓,像從山頂滾下來的,有半人高,面上被年月磨出一層暗光。陳硯只望一眼,便覺著那石頭不大對。它不像死的。它好像在等。周小滿的紙燈在懷裡極輕極輕地響了一聲,像有氣從燈壁裡往外頂。陳硯沒讓點。陸凜問:“這裡就是禁地?”老嫗說:“還不到。這是舊祭場。過去山民殺牲祭山,就在這。後來趕山人封了這地方,不讓人再進。可地上還留著祭過的東西。這石頭後頭,才是禁地口。”陳硯沒動。他盯著那石頭。石頭像被一團極沉極沉的氣包著。他心裡翻出老嫗說過的話:趕山人拿命封山,最早封的就是這舊祭場。如今殘幡又把路引到了這裡。是有人要讓他們看這地方,還是山真想開這祭場?他拿不準。可他不打算進。至少今晚不。他回頭,對眾人說:“我們退到幡路外。今晚到此為止。這祭場不是給活人走的。要進,得天亮,得帶東西。”陸凜和林舟都點頭。周小滿也巴不得走。陳硯最後看了眼那霧裡的黑石,像有人背對著他們,立在禁地入口。那是一個極舊極舊的“東西”。他沒看第二眼。眾人退。沿著來路的幡影,慢慢下山。那霧追了他們一段,像要拉人。可他們一路都沒回頭。陳硯想,這祭場是個門檻。要過它,還得再等。等第三日,等那隊看不見的趕山人,和他們一起,從這條殘幡舊路里,走到更深處去。但那一天,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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