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早，陳硯就開始收東西。他讓陸凜把刀再擦一遍，又讓林舟把畫好的路線圖覆在油紙上，不讓墨遇霧就化。周小滿要帶火摺子，陳硯沒讓。他說，這次進山，不帶明火。周小滿問：“黑裡怎麼走？”陳硯道：“走老路。跟著那隊趕山人，不照燈也能過。山裡最忌火。這地氣這些天本就往西坡翻，你一點火，滿山萬煞都朝你臉上看。到時候不是人在看路，是路在看人。”老嫗坐在門檻上，手邊擺著半塊守嶺令。她那根桃木杖早裂得不行，可她還是拄著。聽陳硯說“不帶明火”，她點了點頭，又補一句：“冷光可帶。紙燈能點。周小滿的紙燈用的是桂花油，不算明火。可也只能開一瞬。照完就熄。”
林舟問：“那要是路黑得看不見呢？”陳硯說：“等月亮出來。這趟進山，只走月亮照得到的路。月背處不走。若天陰，就在河灘等。等不到了，就再等一天。”陸凜說：“可再等一天，換口點就更危險。”陳硯道：“那也強過帶著火，把整山的煞都點醒。”他說話時，天邊己經開始泛灰。今日是個半陰天，雲不厚，可山那頭總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
傍晚，眾人吃過幾口冷飯，便開始動身。陳硯讓周小滿把紙燈灌好桂花油，用油布裹著。又讓陸凜帶上三根松枝，不是為點，是為探路。方巖和沈丘照例留在渡口。老魏也來了，他塞給陳硯一小把香灰，說：“山門若有人點過火，這灰會先黑。見黑，就退。”陳硯收下。擺渡人把船撐到河對岸。下船時，天己經黑透。今日沒有月亮。霧薄薄地浮在河灘上，不算兇，可比有月時更叫人沒底。陳硯讓眾人先別動。他蹲下，抓了把河沙，在掌心搓了搓。沙是涼的。他說：“地氣還在往下收。能走。”一行人便朝西坡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陳硯忽然停住。他聞到風裡有味。是油味。有人在山裡點了火。陸凜也聞見了，刀己滑出半截。陳硯讓大家伏低。他朝南邊看，遠處半坡上，果然有一小團極暗極暗的紅。那火不旺，像用破布裹著油脂點的，光貼著地，要滅不滅。周小滿倒吸一口涼氣。陳硯低聲說：“不是給我們照路的。是有人故意把火點在西坡上。他一點，滿山的東西都會往那兒去。誰還走別的路，誰就趁亂過去。”林舟問：“那夥人也在今晚進山了？”陳硯說：“不奇怪。他們也要搶這最後一天。只是他們用火，是要把山裡的眼都引過去。我們正好反著。他們點火，我們避火。他們朝光亮處去，我們走暗路。等山裡那些東西全轉向火光，我們這頭便靜。”老嫗在後面慢慢道：“火不能看。誰看了，誰就會往那邊去。都把眼低著。我們走風底。火光再亮，也不照它。”眾人低頭，只跟著陳硯。陳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草影。那片火光在南邊極遠，可山裡夜太黑，那點紅仍像一隻半睜的眼，陰魂不散地往人眼裡鑽。周小滿沒忍住，瞟了一眼，登時像被抽了魂似的，腳下一軟。陸凜一把扶住他，陳硯回手把他頭按低。周小滿小聲說：“火……火裡有東西在動。”陳硯說：“別想。也別看。這火是點給山看的。誰多看，誰就幫著山看。看一眼，山記你一眼。”周小滿咬著牙，把眼閉上，讓陸凜拉著走。幾人像在夜裡摸黑行船，把那片火遠遠甩在身後。又走了一陣，陳硯忽然覺得風變了。那風從南邊來，熱烘烘的，像從火裡卷出來的。老嫗低叫：“不好。火把地氣引上來了。山裡要醒。”果然，風裡多出些極輕極碎的響。不是腳步聲，是那些孤墳和紙灰慢慢被熱風從地上捲起來，像無數的紙錢在地上翻。陳硯不敢再走。他帶人貼到一處土坎下。林舟渾身發抖，可這回他記得老嫗的話，把本子塞進懷裡，不寫，不出聲。陳硯用身子把幾人擋在土坎後。他只覺那熱風從頭頂過去，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空氣裡撈火。過了好一會兒，風才慢慢冷下來。那火光也不知幾時滅了，像被什麼連煙都吸了進去。陳硯才輕輕吐出口氣。他說：“看到了嗎？這就是明火。誰點，誰就替我們把這山先弄醒。現在南坡一定全亂了。我們不能停，趁夜再走。”眾人又起身。陳硯在前，沒再讓任何人朝南看。他們像幾粒被風從暗處推著的小黑子，慢慢朝換口點的方向去。天還是黑得厲害。可陳硯心裡明白，今夜山上只要有火，萬煞都會朝火光去。而他們，偏要做那隊不點火、不看火、只在暗裡趕路的人。這條路越黑，反而越靜。靜，才有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