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陳硯沒打算再睡。回到紙紮墟,眾人都累得不成樣子,林舟在鋪子後堂倒頭便睡,夢裡還斷斷續續念著那條“不可活祭”。周小滿洗了腳便縮在紙人堆裡。陸凜靠著門檻擦刀。陳硯和老嫗坐在天井口,就著一碗涼透的苦茶,低聲對第三日進山的事。
老嫗說,換口點在那堆枯骨下,可要動它,非得再下一次嶺底空穴。下穴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夜裡不能留在山中。他們必須當天去,當天回。中間每一步都不能錯。陳硯點頭,正想再問那假廟的方位,天井裡忽然起了一陣風。那風不冷,倒像從舊牆上旋下來的,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線香味。老嫗臉色一變,讓他聽。陳硯靜聽。外頭,青石街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聲,是一串。那腳步極齊,不緊不慢,像有人列成一隊,從街口朝北去。老嫗說:“不是人。”陳硯己經摸到了刀。老嫗按住他,說:“這是山上的巡邏隊。不是來找我們的。它們只是經過。你聽那腳步。帶頭的是個瘸子。走三步,拖半腳。那是早年的趕山人。死了沒散,還在巡山。”陳硯慢慢起身,貼著門縫朝外看。街上空無一人,只月亮把青石板照得發白。可腳步還在。他看不見人影,只覺著一道道極淡極淡的白氣從街心穿過去。像風,又像有人披著月光走。陳硯數了數。至少七個人。它們從河那邊上來,往紙紮墟北邊去,再拐向山裡。老嫗說:“每逢山裡要變,這些老趕山人就會下來。不是害人。是按著生前的老例,在夜裡把山腳下巡一圈。它們巡的是界。若活人不在界外,它們就當沒看見。若有人在界上動土、燒紙、叫名,它們便會停下來看。”陳硯問:“它們走的是哪條路?”老嫗說:“就是你過河常走的那條。從渡口到西坡,再到舊廟後頭。那是老趕山人定下的巡山路。活著時這麼走,死了還這麼走。”陳硯心裡一動。這條路線,和林舟從古籍裡推出來的“真路”竟能對得上。原來真路不光是活人的,也是死人世世代代用腳磨出來的。他說:“它們走這條路,說明這條路還沒被山裡的煞氣改掉。”老嫗點頭:“所以第三日我們要去換口點,也得走這條路。跟著它們。它們開道,我們借過。天一亮,霧一起,它們就會原路回去。夜裡它們開路,是給活人留窗。過了今明兩夜,後夜就是最後一更。”陳硯聽了,便不再多言。他回身把陸凜和周小滿叫醒,又讓林舟把路線記牢。林舟睡得發懵,一聽“巡邏隊”三個字,人倒清醒了不少。他趴在桌上,就著燈把路線又畫了一遍。紙上那幾道線,和陳硯方才聽見的腳步聲竟完全吻合。林舟問:“我們後日進山,要跟著它們嗎?”陳硯說:“不是跟。是同路。夜裡出,天亮回。它們走哪,我們走哪。這樣不會踩進新插的假牌和軟土。”陸凜道:“可它們到底是死人物。同路,萬一有東西想上我們身呢?”老嫗從後頭慢慢道:“趕山人的魂與野魂不同。它們有職。你不冒犯,它們不近身。只需記住三條。第一,不對它們作揖。第二,不與它們並行。第三,不叫它們的名。它們己經沒名了。你叫誰的名,誰就會回頭看你。一看你,魂就停在你臉上。”幾人把這話記下。外頭的腳步聲己經遠了,像一隊人慢慢沒進北邊的霧裡。陳硯走到門口,往街上看。月亮冷得發藍,街面像浸過水。他知道,再過兩夜,就是他們最後一次上山。那隊看不見的趕山人,會替他們踩出一條舊路。而他們,得從天黑前走到天亮後,再不回頭。陳硯合上門,對林舟道:“把路線再畫細些。只留真路。別寫人名。”林舟點頭。紙紮墟又靜下來。風像把那陣腳步也帶走了。可陳硯知道,它們沒走遠。它們只是先去,在山裡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