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一行退到西口外時,天己過午。他們原打算就在山口歇一歇,再往渡口去,明日天亮前再進山。可不等坐穩,周小滿的紙人忽然齊齊朝南偏了偏。那紙人沒倒,只一個勁兒往那個方向傾。陳硯一看,心裡便知南坡又有人了。
“別出聲。”陳硯說。眾人往石後一蹲。陸凜把周小滿按低。林舟也屏住氣。過了片刻,果然有腳步聲從南坡下頭傳來,不齊,極亂。不是趕山人,也不是鬼。是活人。他們像在跑,又像在拖什麼東西。陳硯從石縫裡看去,見山坡下七八個人影半隱在霧裡,有人扛著包,有人抱著從井裡挖出來的陶片,還有人把墳頭撿來的念物全塞在腰帶上,走路時叮叮噹噹地響。他們正朝西口來。
老嫗搖了搖頭。陳硯低聲道:“這霧裡最忌聲響。他們身上掛滿銅鐵,怕是還把生路圖當成了藏寶圖。這些人今晚活不過。”林舟喉嚨發緊,想說什麼,被陸凜拉住。周小滿把頭埋低。他知道,這山不讓人帶回一丁點本屬於它的東西。這些人偏從墳裡、井裡、牆根下往外掏,像要把整座山的怨都纏在身上。
南坡霧裡那幫人越走越近,最前頭兩個還在低聲爭什麼。一個說:“那圖上的廟就在前頭,把裡頭東西掏了再走。”另一個道:“先別進去,這霧不對,我剛聽見後頭有響。”後頭的人笑他膽子小。陳硯聽在耳裡,心裡發沉。他們確實有圖,還知道廟。可這圖上的廟,是壓勝廟。廟裡沒有金銀,只有石頭。真進去了,只會把西口那半個封牆也驚開。他不能讓他們進去。陸凜用眼神問陳硯動不動手。陳硯搖頭。他們人太多,又散。這時候衝出去,反被裹進亂局。他低聲說:“等。天還早。他們看見那半堵牆,自己會退。”林舟問:“他們不會碰牆吧?”陳硯說:“碰也沒用。牆裡的字不是他們能看的。誰細看,誰把臉留在石上。”幾人便繼續伏在石後。那幫人己經快到西口了。陳硯看見有人忽然指著那半堵牆叫:“那牆怎麼是黑的?還沒到廟呢,這牆像給火燒過。”另一人笑:“牆怎麼了?這地方的東西越老越值。”說著從腰後抽出一把鐵鍬,就要去撬那牆根。陳硯心頭一涼。林舟差點叫出來,被陸凜一手捂住。陳硯按住刀柄。他知道,不能讓他們動牆。動牆的人,牆不殺,山也會殺。他們若死在牆邊,還得由他們這隊人替他們收屍。
鐵鍬落下。牆根被砸了一記。半堵殘牆上的灰殼簌簌往下掉。那幾人卻像沒看見,又砸。陳硯己經半跪起來,正想出去。就在這一瞬,西口內的風忽然停了。一點聲都沒有。砸牆的人也停住了。他慢慢回頭,像在聽。其餘幾人也都不說話,齊刷刷往西面看。那霧忽然濃了,濃得發黑。陳硯從未見過這麼黑的霧。那霧不散,只從牆後頭極慢極慢地漫出來,貼著地面,像極了黑水。那幫人開始叫。可聲音才起,就被霧吞了。陳硯看見幾個黑影在霧裡亂跑,有的往山上,有的往坡下,有的就圍著牆打轉。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不是被拖,是像腳被地面吞掉,人一軟,臉朝下,連叫都叫不出。陳硯低吼:“別出去。”陸凜己用身子擋住周小滿和林舟。老嫗把守嶺令豎在地上。那黑霧卻沒朝他們來。它像有眼,只在那幫人周圍轉。片刻後,霧慢慢稀了,一切又靜下來。西口前只剩幾件散落的東西。鐵鍬。幾枚銅錢。半幅生路圖。沒有屍首。人也沒了。像從沒進來過。陳硯帶著人慢慢從石後出來。陸凜刀不離手。林舟低著頭,不敢看。周小滿死攥著竹線,指節全白了。陳硯走到牆前。牆根還是那樣。他蹲下,從地上撿起那半幅圖。圖上畫著廟,畫著井,畫著西口。圖角還有一排小字,被人用手指抹過:“生路一道,只取三人。”陳硯把圖摺好,放進懷裡。他說:“看到了。這就是貪這山的下場。明日我們立牆,把路封了。再不能讓人這麼一批批地來送了。”陸凜點頭。老嫗用杖頭在牆前劃了一道,像給那些沒留下名字的人點了個不存在的碑。幾人一言不發,朝渡口去。這一回,連陳硯都覺得身後的山更沉了。可他們沒有停。因為明日,他們還要回來,把這西口,徹底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