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78章 生息寥寥,能離墳嶺者僅餘五人(1)

作者:五柒一·5天前

回到紙紮墟後,陳硯先去了老魏的纜繩鋪。沈丘跟到門口,沒進去。他蹲在渡口,把從山上帶回來的幾把刀用油布裹了。陳硯說刀不能留,要沉到河底。沈丘點點頭,說晚些自己撐船去辦。陳硯沒再問。他進了鋪子。老魏正坐在一堆纜繩和破木箱中間,就著一盞極暗的油燈吃冷粥。陳硯把今日南坡的事說了。他說得簡短,像在報賬。老魏也聽得簡短。他聽完,把碗一放,拿手背抹了嘴,才說:“那些人從前幾日就進山了。我沒放船,他們自己從上游漂的。死在南坡,不算稀奇。”陳硯“嗯”了一聲,坐下。他看見老魏腳邊堆著幾捆新搓的麻繩,繩上還沾著河沙。他說:“明日勞你帶兩個弟兄,去把南坡那幾具殮回來。土薄,埋不得。看是水葬,還是火葬。”老魏說:“火葬太亮。夜裡也不行。照老例,這種人不能過河。就埋在南坡外頭,跟那些孤墳做伴。”陳硯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他記得那些人的臉。一個抱圖,一個後頸被刀背砸開,一個瘦得像個孩子。都是活人。只是活得比這山裡最兇的煞還短。他又坐了一陣,才起身回黃記鋪子。

鋪子裡燈還亮著。周小滿沒睡,正用竹刀破篾條。林舟趴在桌上,本子攤在臉旁,像寫著寫著就睡過去了。陸凜在門口擦刀。見陳硯回來,她抬頭問:“都說了?”陳硯“嗯”了一聲,在門檻上坐下。周小滿小聲問:“陳哥,那些人……都死了?”陳硯點頭。周小滿沒再問。他的手停了一下,又開始破篾條。他說明日要扎幾個紙人,給那些不認得的人。一人一個。陳硯說:“西個。還有那個躲在樹後頭的。也給他扎一個。”周小滿應下,又去後屋抱出幾刀黃紙。林舟醒了,見他們說話,也不插嘴,只把本子輕輕合上。屋裡一時極靜。這鋪子裡的燈像比往日更冷。

夜半,陳硯把人都叫到正堂。方巖、沈丘、周小蠻、老魏都來了。老嫗也拄著新換的桃木杖坐在最裡頭。陳硯提了盞紙燈進來,放在供桌上。那燈今日沒響,安靜地立在那兒,像也知道該歇一歇。陳硯看了一圈,說:“我算了算。從進趕山嶺到現在,真正從嶺裡活著出來的,不算岸邊和船上的,就五個人。”他指了指自己,“我,陸凜,林舟,周小滿,阿婆。”聲音不大,卻像把滿屋子的燈焰都壓矮了一分。林舟的睫毛動了動。他想起那些困在霧裡、散在墳間、夜裡跟著他們走的東西。周小滿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上頭還有紙人後頸紅符留下的硃砂印。陸凜仍舊坐得筆首,像把“五個人”三個字也當成命令,撐著自己不塌。老嫗閉著眼,緩緩點了點頭。她道:“這五個人,不是運氣,是還活著。可活下來的,也不是沒少東西。”陳硯沒接話。他看向沈丘和方巖,“所以明日、後日,凡是還在這紙紮墟里的活人,都不許再往北岸去。要過河,得拿我的刀令。老魏,把渡口看死。沈丘,把下游三道岔口也堵了。趕山嶺不能再進人。”老魏一拍大腿:“早該這樣。”方巖說:“上游還有些人,說是要去找生路。我明日寫告示,就說西口己封,入山者死。”陳硯說:“就寫‘入山者死’。別的不用多寫。”方巖點頭去了。沈丘也站起身,說自己現在就去下游把纜繩重新拉上。周小蠻熬了鍋薑湯,給每人分了一碗。湯極燙,幾人卻像渴了許久,誰也沒吹,一口一口往下嚥。陳硯喝湯時,看見周小滿把最後一個紙人的骨架紮好了。那紙人只有半截小臂高,沒糊臉,沒上紅。周小滿說:“這些天先給死人扎,不給活人扎。等把死人送完,再扎給活人的。”陳硯說:“該這樣。”周小滿點點頭。他那張臉被燈照得發黃,倒像又瘦回剛進山時的樣子。陳硯心裡像被細線勒了一下。他知道,這五個人能坐在這裡,多半是靠了別人。靠那些沒出來的人。也靠那些在這山裡留下骨頭的趕山人。而這“五人”之數,不是結束,是接下來所有事最薄的底。他放下碗,說:“先睡兩個時辰。天亮前,把紙人點齊,香灰、河石、紅繩、三牲紙,各備五份。”林舟問:“備五份做什麼?”陳硯說:“我們也得給自己備。下山之後,這些就是我們的命。一人一份。少了誰的,都走不動。”幾人默然。燈焰跳了跳,把陳硯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望著那盞紙燈,像望著這隊最後五個活人的心。窗外的風又起了,從河對岸來,帶著極淡極淡的焦灰味。可今晚,這味道不像從前那樣叫人心慌。它只是從山裡來,又往南去。像來數了數人,又走了。陳硯輕聲說:“都去歇。明天,我們五個,再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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