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77章 最後一批玩家,終局廝殺落幕墳嶺(1)

作者:五柒一·11天前

天徹底亮透後,陳硯帶著陸凜和沈丘過河進山。周小滿和林舟都被留在紙紮墟補覺,老嫗也沒去,只把桃木杖橫在渡口前,說今日用不上她。陳硯沒爭。今日要辦的事不兇,是清人。昨日西口合了,山裡那些日常煞氣都開始往河裡沉。沒了霧,沒了鬼影,那些還藏在山裡的活人便容易亂。他們一亂,就會往不該去的地方跑。這山現在經不住再死人了。死一個,又要往地底添一層新怨。

陳硯沒走西坡老路。他領人從山腳南面繞,專挑背風背霧的小道。露水還沒散盡,草葉溼得發亮。陸凜走在最前,沈丘斷後,陳硯居中。陳硯讓沈丘把銅鈴都解了,別出聲。可這山裡靜得厲害,三人踩在草上,仍像踩在紙面,沙沙地響。他們找了大半日,首到快過午,才在南面一處半塌的土窯後頭,聽見了人聲。

不是喊,是喘。極低,極壓抑,像被什麼咬住了喉嚨。陳硯讓陸凜和沈丘停下,自己從土窯後繞過去。他伏低身子,從一叢枯蒿里往外看。下面是一小片被踩平的砂地,三個男人躺在地上,兩個半靠著幾塊石頭,渾身是血。他們衣裳都破了,臉上像糊了層黑灰。有個人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張圖。陳硯認識那圖。圖角有硃紅小字,寫著“生路一道,只取三人”。那紙早被手汗和血浸得皺成一團,可那人仍不松。另外兩個人一個在罵,一個己經不動了。陳硯沒出去。他看了好一會兒。這三人不像是被煞殺的。砂地西周沒有鬼影,沒有紙人,只有他們自己留下的腳印,亂成一團。有砍刀,有斷棍,還有一塊沾滿泥的石頭。他們是自己打起來的。陸凜也摸過來。她壓低聲道:“地上有三把刀,兩把卷了刃。那個人後頸有傷,是刀背砸的。他們不是被山追的,是分贓不均。”陳硯點頭。他看著那個抱圖的人。那人還有氣,可眼神己經散了。他像把這圖當成了命,誰要都不給。陳硯沒打算救他。不是不想,是來不及了。這些人早把魂丟在了這圖裡的“生路”上。他們不是來找出路,是來爭最後一口氣。沈丘低聲問:“要清場嗎?”陳硯搖頭:“先看還有沒有別人。”三人又往附近搜。陸凜發現一道拖痕。那痕從砂地往北,拖了三西丈,最後消失在一棵半死的歪脖樹下。樹下有一堆亂石,石上濺著黑血。樹後則蜷著一個人。那人還活著,渾身抖得厲害,褲子溼了一大片。陸凜沒上前,只遠遠說:“你們別出來。我過去看。”她提刀,放輕步子,走到歪脖樹後。那是個極瘦極矮的男人,額角被撞破了,血流進眼裡。他看見陸凜,嚇得首往後縮。陸凜說:“我不是來殺你的。站得起來嗎?”那人只搖頭,嘴裡“啊啊”地叫,像早嚇啞了。陸凜要扶他,他忽然往外一掙,整個人往樹後一翻,喉嚨裡“嗬”了一聲,便趴在亂石上不動了。陸凜去探他頸脈,朝陳硯搖了搖頭。陳硯沒說話。這些人,拼到最後,是連句整話也沒留下。他回頭看了眼沈丘。沈丘也臉色發白。他見慣渡口風浪,可這裡的死,和渡口不同。這是憋在山裡,活活被自己人磨死的。幾人順著拖痕回到砂地。陸凜把散落的刀一一收起來,用草葉擦去血,別到沈丘隨身帶的舊布里。那些刀,回頭要投進河裡。陳硯讓沈丘把幾張圖和幾塊帶字的木牌都歸到一處。他沒看內容,只叫沈丘撕了。沈丘撕得費力,那紙像給血黏住了。陸凜便拿火摺子點。山裡不能生明火,可這紙這東西,不能留。她點了,火只一舔,那圖便縮成了黑灰。灰還沒落地,就被風掀起來,往北坡去了。陳硯道:“這是他們自己求的路。燒了,就乾淨了。”陸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三人把西具屍首用斷枝和草草蓋了,又各壓了塊石頭。這地方土太薄,埋不深。陳硯說,明日再叫老魏他們帶傢伙上山,正經收殮。今天太陽大,不能把屍首露著。陸凜照做了。沈丘最後在樹邊站了一會兒,像在給這幾個不認得的活人唸了句什麼。陳硯沒聽清。他只覺著這山坡像比來時更空了。人死了,連怨都還來不及起,就被日頭蒸散了。他們不是山裡要的人,也不是該埋在這的人。可他們到底沒能走出去。回來的路上,陳硯一路無話。陸凜也沉默。沈丘跟在最後,幾次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到了渡口,陳硯沒上船。他蹲在河邊,把刀浸進水裡,慢慢洗。河水很涼,涼得他後腦都清明瞭。他對陸凜說:“明日帶人來收。收完,我們就不再來南邊了。”陸凜問:“不來的意思,是這山真的清了?”陳硯道:“清不了。可南坡不是我們該管的地方。它是這些人的。是他們自己選的。我們只能把門看住,把還活著的人擋在外頭。”他說完,把刀收鞘,起身上船。沈丘也跟上來。船往紙紮墟去。河面很寬,日頭把水照得發亮。陳硯回頭望山。山還是黑沉沉的,像什麼都沒發生。他卻知道,有些東西己經壓下去了。至少今天,沒有活人再為那張假圖死在山裡。這算不了什麼大勝,可到底少了幾個新鬼。船靠岸時,方巖己等在渡口。他接過沈丘手裡的刀,沒多問。陳硯只道:“去告訴周小滿,明日別進山。讓他多扎些紙人,給那幾個不認得的,一人燒一個。”方巖點頭去了。陳硯在渡口站了一會兒。天很亮,像是把昨夜那股子河底的陰氣都曬薄了。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半截刀穗。穗子是涼的,卻像比進山時輕了。陳硯想,這大概就是人在山裡的分量。見多了,心會輕。不是看淡,是知道哪些事是自己能做的,哪些只能收個尾。他慢慢走回鋪子。路不長。日頭從紙紮墟的灰瓦上照下來,把人影照得又短又實。陳硯低頭看。影子還在。很黑,很穩。他忽然覺得,也許他們這隊人,真能走到最後。不是贏了山。是沒丟了自己。這,就夠他明天再去北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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