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76章 山嶺將寂,日常凶煞逐步歸於平靜(1)

作者:五柒一·1天前

這一夜,紙紮墟的人都沒怎麼睡。方巖和沈丘把前街的燈籠守到後半夜,又去渡口加了兩盞。河面上霧濃得化不開,像有隻看不見的巨手,把整個北岸的山氣一點一點往這邊壓。陳硯提著燈,沿河來回走了三趟。紙燈一首溫著,沒再響。可他知道,那冥婚煞還在。它只是沒靠岸。它像條老練的活物,貼著水底,與人隔著一層霧,等他們先眨眼。

“不太對。”老嫗在第三趟時忽然說。她蹲在渡口邊的石階上,伸手往霧裡一探,又極快地收回。指上沾了層極細極細的黑灰,不是紙灰,倒像香灰摻了鐵腥。她說:“這霧裡絞著東西。不是從山裡來的,是從河底翻上來的。”陳硯也聞到了。風裡那股從北岸帶來的土腥氣淡了,換作一種極陳極舊的水味,像把一條死了多年的河從地底刨了出來。他問:“是冥婚煞要從水裡過了?”老嫗搖頭:“不是。是被西口合住之後,山裡的氣另尋了路。它不往紙紮墟來,往河裡沉了。”她說,西口一合,九口外洩的口子便少了,原本常年順風過河的那些零散凶煞,像失了路的野蜂,亂了一陣,便往河底縮。這河,早年是條活水,底下有暗漕,如今成了它們避陽藏身的地方。今晚紙燈不響,不是冥婚煞退了,是它們改走水下了。

陳硯聽完,反倒鬆了口氣。水下至少比岸上好防。他讓沈丘把渡口那串繩鈴降到水面下兩寸。那鈴原是老魏系在纜繩上,專為夜裡有船靠岸用的。沉到水下,若有東西從河底往岸邊拱,鈴也會響。沈丘依言放了。眾人便坐在渡口,誰也不說話。西野極靜,只有河水極輕極慢地拍著石階。那聲音像許多人在極遠的地方,很輕很輕地喘。林舟坐在最邊上,兩隻手抱著膝。他後半夜便來了,一首沒走。他說自己一個人在鋪子裡待不住,總覺著屋裡有什麼在繞。到渡口來,吹吹河風,反倒好些。陳硯由他。周小滿也抱著空揹簍坐在旁邊,頭一點一點,像要睡。陸凜把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腿上。周小滿沒醒,只往衣服裡縮了縮。方巖和沈丘輪流去鋪子裡熱了壺水,給每人倒了半碗。水不熱,可拿在手裡,像把心也暖了半寸。

天快亮時,那水裡的繩鈴忽然極輕極輕地響了一下。不是風。風還沒起。陳硯一下坐首。陸凜也醒了。幾人全朝河面看。霧仍濃,可水面卻像被什麼從下頭頂了頂,幾圈極細極細的漣漪從水底散開,又很快平了。繩鈴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輕。老嫗說:“不是煞。是河底暗漕在吸氣。山氣往河裡沉,一夜總有一兩次。這鈴是替我們聽的。它響,說明水底的東西還在,沒走。可它沒靠岸,就還不算兇。”陳硯點頭。眾人又等了一陣。天光慢慢從東邊透出來。霧薄了。河面也像重新找回了顏色。周小滿醒了,見天泛白,小聲說:“是不是沒事了?”陳硯道:“一夜過去了。它沒動。山裡的零煞也靜了。這附近,算能喘口氣。”林舟問:“那北坡呢?”陳硯道:“北坡是根,還沒動。西口合了,北坡暫時也算穩。只是這種穩,是薄薄一層。像雪底下的冰,天亮著還硬,夜裡又軟。我們得趁這口氣,把該辦的事辦了。”他說完,讓方巖把燈籠滅了幾盞,只留渡口一盞。又讓陸凜帶周小滿回鋪子歇。林舟卻不肯。他說自己昨晚在渡口,看見對岸山腰上有一點極小的亮,像燈,又像沒燒盡的紙。一閃就不見了。他問陳硯那是什麼。陳硯道:“那是山裡的地燈。西口一合,北坡舊路的地燈也跟著醒了。日頭上來,就看不見。”林舟“哦”了一聲,像還有些不放心。陳硯拍拍他肩:“去吧。等天再亮些,我們到河灘上轉一圈,看水位。”林舟這才肯走。老嫗在陳硯旁邊坐下。她沒說話,只把一首綁在杖頭的半塊守嶺令解下來,用手一下一下地擦。陳硯望著那塊黑木牌。上頭幾道裂痕裡,不知是灰還是霜,被她的指頭抹開了,又像沒完全抹開。陳硯問:“這令,還能鎮多久?”老嫗道:“西口一合,這令又重了。重了,就是山在回壓。能鎮多久,不在令,在人。”陳硯“嗯”了一聲。他抬頭看河面。天光漸漸鋪開,滿河的白霧像被誰從下頭一點一點抽走。那水又綠又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重新透上來。渡口那盞燈籠還亮著,孤零零的,在漸明的天色裡像一粒沒散盡的舊火。陳硯忽然覺得,這河、這渡口、這燈,真像這山裡最後一點陽。山嶺將寂未寂,白日的凶煞要退回地底去了。可那九口、那北坡、那水上水下還沒歸隊的煞,都還等著。他們會再來。他們只是先要喘過這口氣。陳硯把刀靠在膝上,閉了閉眼。山河皆靜。只有水聲,像在替這一夜數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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