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秋天在忙碌與疏離中滑向尾聲。林薇像個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高效運轉在展覽、專訪、沙龍、交流會的齒輪之間。顧琛送來的那條深灰色羊絨裙,她一次也沒有穿。它連同那盒資料,被她妥善收進了行李箱最底層,像某種無法定義、也暫時不想面對的信物。
周硯白察覺到了她的變化。那個在初抵紐約時還帶著幾分緊張和依賴的年輕畫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沉靜、談吐專業、應對得體,卻也隱約透出距離感的成熟藝術家。她依舊禮貌,合作,但周身彷彿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不必要的情緒和探詢,都隔絕在外。
“林薇,你還好嗎?”一次沙龍間隙,周硯白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顧總他……”
“我很好,周總監。”林薇微笑著打斷他,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在交談的藏家,“下一場媒體對談的資料,我己經發給您郵箱了。”
周硯白看著她無懈可擊的側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林薇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或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忘恩負義——畢竟顧琛的出現和後續的支援是實打實的。但她無法控制。每當夜深人靜,回到酒店那個依舊殘留著顧琛氣息的套房,那種被驟然闖入又驟然抽離的眩暈感,和那句“別讓我找不到你”帶來的、懸在半空的期待與失落,就會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只能用更密集的工作、更嚴格的自我要求,來填滿所有空隙,對抗那種失控的感覺。
展覽的最後一天,下午有一場面向公眾的藝術家導覽活動。林薇穿著自己帶來的、簡單舒適的卡其色風衣和白色襯衫,頭髮鬆鬆挽起,素顏,只塗了潤唇膏。她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用清晰平實的語言,向聚集的觀眾介紹創作背後的故事和思考。
陽光從畫廊高挑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駐足傾聽。
就在導覽接近尾聲,她回答完一位觀眾關於《氤氳》中色彩運用的問題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展廳入口處,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逆著光,安靜地站在那裡。
顧琛。
他穿著一身與紐約深秋格格不入的、單薄的黑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著。面容依舊冷峻,但眉宇間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長途跋涉後的倦色,甚至比離開時更加明顯。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林薇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呼吸驟然一窒。導覽詞卡在了喉嚨裡。
他……又來了?
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周圍的觀眾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停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個氣質卓然、卻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東方男人。低低的議論聲響起。
林薇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繼續用平穩的語氣結束了最後一段導覽,並對到場觀眾表示感謝。掌聲響起,人群開始慢慢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