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你從來沒見過鬼。”王建國忽然換了話題，“但入院記錄上，你自己跟醫生說你見了鬼，紅衣女鬼。你還說你和她纏鬥了三天。你覺得這個診斷記錄也是我編的嗎？”
陳玄盯著桌面上那張診斷單。
窗外的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問診室裡的光線暗了幾度。格子狀的陰影落在桌面上的診斷單上，正好把“紅衣女鬼”四個字分割成幾段。
“王醫生。”陳玄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沒有這些經歷，這不是我，你信嗎？”
“我信。”王建國立刻回答，“因為你的回答，恰好說明你確實有問題，對吧？一個正常人，會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嗎？會把自己的父母忘得一乾二淨嗎？”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更加溫和：“陳玄，你的病情比較複雜。你沒有暴力傾向，你也不是那種典型的胡言亂語型患者。你的認知功能基本正常，智商甚至可能高於常人。但是——”
他用鋼筆輕輕敲了敲桌面。
“你的記憶系統出現了嚴重的問題。你虛構了一套完整的人生，把自己當成一個道士，然後在真實的人生記憶上覆蓋了這套虛構故事。這種現象在精神病學上叫做‘妄想性記憶虛構’。你現在的表現——恰恰是你開始接觸現實的良好跡象，但你同時又否認父母的存在，這說明你的核心妄想還在抵抗治療。”
每一個字都無懈可擊。
陳玄前世的二十五年裡，靠著察言觀色和三寸不爛之舌，他在飯局上能把各種有錢的老闆忽悠得主動掏錢，能在顧客追上門的時候全身而退。但此刻他坐在王建國的問診室裡，第一次意識到一個讓人絕望的事實——
在他面前，任何正常的申辯，都會被自動翻譯成病情的佐證。
他說自己沒病——這是“無自知力”的表現。
他說自己是孤兒——這是“記憶虛構”的核心症狀。
他表現得冷靜理智——這是“高功能妄想症”的典型特徵。
他沒有說真話的資格，因為只要他進了這個門，他的每一句真話，都已經被預設為假話了。
“我沒有虛構。”陳玄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我師傅叫靜衍道長，在城南青石巷留有個小門面，門牌號是一百零三號。你可以去查。這些記憶也是真的。”
王建國認真地聽著，然後反問：“你確定這個‘靜衍道長’真實存在嗎？你確定他的名字。他的地址。他和你之間的故事，不是你虛構出來的嗎？很多妄想症患者都能說出非常具體的細節，但細節的具體性並不等於真實性。”
陳玄沒有再說話了。
他知道再說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再說下去，靜衍道長也會被王建國變成他的又一條“妄想”記錄在案。
他必須承認，王建國是個高手。他在這個精神病院裡待了不知道多少年，見過的妄想症患者可能比陳玄見過的所有有錢的老闆還多。他那套話術滴水不漏，把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他的論據。他不像是在診斷，更像是在狩獵——而你是獵物。
陳玄感覺氣已經湧到他的嗓子眼了。
而他還得硬生生的把氣壓下去。
目前的情況，衝動對於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王老闆這是給他設了個驚天大局啊！
什麼仇，下了血本了。
我是挖你家祖墳了嗎？
你看著，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去挖你家祖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