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陳玄對著王瑞的百般關照下,終於王瑞同意,用他脖子上的白玉牌交換口訣。
陳玄把《收贖魂宮科》一字一字地教給了王瑞。口訣很是拗口,王瑞反覆唸了十幾遍,才勉強背下來。
“每次離體的時候念。”陳玄再三叮囑他,“一定要念完。一個字都不能錯。”
不讓唸錯,這是陳玄的免責條款。
王瑞看著陳玄用力點頭。
是夜,無月無星,深沉如墨。
精神病院的走廊裡日光燈徹夜長明,慘白的光穿過防盜門的觀察窗,在地面上留下一塊四邊形的光斑。王瑞側躺在鐵床上,蜷縮著身子,眼睛閉著,但眼皮下眼球在不停顫動。
這些天他越來越害怕——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飄起來,害怕離開這具身體,害怕飄得越來越遠再也回不來,也害怕飄起來後逐漸變得渾濁的意識和模糊的記憶。
突然,王瑞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鐵床上蜷縮著的王瑞——睜開眼的是他的意識,或者說,是他的地魂。他又飄起來了,懸浮於天花板下方,後腦勺幾乎貼著那根沒通電的日光燈管。
王瑞想回去。他拚命往下墜,想回到鐵床上那具蜷縮的身體裡。但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頭頂的方向傳來,一點一點把他往上扯。
他無力抵抗。地魂穿過病房的天花板,穿過樓頂,鋼筋水泥的牆體沒有任何感覺。他被扯得很高,又在上面看到了整個醫院,看到院子裡那棵樹和樹上的鳥。
他很痛苦。那痛苦的來源是那股拉力——它不粗暴也不急躁,就那麼穩穩地拉扯,帶給他穩穩的疼痛。像是有個釣魚佬在極遠的地方緩緩收線,而他就是那條已經咬鉤的魚。
今夜那股拉力變得更強了。整個魂體被拉向北方,疼痛變得更加劇烈。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消耗,邊緣逐漸變得模糊,如同被橡皮輕輕擦過的鉛筆線條。絲絲縷縷的光不斷從魂體抽離,向著他肉身的方向逸散。
王瑞回頭,看到了一根極細極淡的白色絲線——從他魂體的後心延伸出來,穿過夜空,一直綿延到極遠處那個小小的白色建築裡。那是精神病院,那是他的病房,那是他的身體。
牽魂絲。
陳玄跟他說過這個。隨著魂體被越拉越遠,那根絲線正在變細變淡。如果地魂離肉身太遠。太久,牽魂絲就會被不斷消耗,魂光也會一點一點消融。最終絲斷魂散,地魂一散,人就徹底瘋了。
王瑞忽然害怕起來。
不是害怕死。死的恐懼他早就習慣了,這一個多月來每一次離體都像死過一回。他害怕的是瘋。害怕徹底失去意識,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曾經是誰。
他在半空中拚命掙扎。
但那股拉力太強了,像一條看不見的纜繩,不管他怎麼扭動。怎麼蹬腿,都在堅定不移地把他拖向北方。魂體的邊緣融化得越來越快,指尖已經看不清輪廓,手掌也開始變得透明。
就在這時,他想起陳玄的話。
“每次離體的時候念。一定要念完。一個字都不能錯。”
那口訣很是拗口,白天在院子裡陳玄反覆教了他十幾遍。現在他飄在半空中,意識模糊,記憶像是泡在水裡的報紙,字跡正在一點點暈開。
“願承三寶力加持,宣動真言徹幽冥。”
他張嘴唸了第一句。沒有聲音——魂體根本發不出聲音。但那句話從意識深處湧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震動。不是空氣的震動,是別的什麼東西,像是整片夜空都在跟著他的念頭共鳴。
“南柯一夢屬黃粱,堪嘆人生不久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