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陳玄的計劃又過了一週。
王瑞的“演技”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先是故意在活動室打翻了一杯水，然後主動到護士站承認自己“情緒失控”，要求增加一次心理諮詢。胖護士在記錄本上記了一大段，陳玄瞟了一眼，看到了“出現自發求助行為”“病識感初步建立”等字眼。
之後幾次集體活動中，王瑞刻意減少了與陳玄的公開交流，轉而主動參加醫院組織的團體心理治療。在治療師面前，他開始說一些“我以前確實看到一些不真實的東西，現在想想可能是我壓力太大了”之類的話。
王建國的態度開始鬆動。
第一次鬆動，是在王瑞主動要求加藥的第三天。那天查房，王建國破天荒地在王瑞病房裡多待了幾分鐘。雖然沒有當場表態，但當天下午王瑞的藥量確實調了——不是加重，而是將利培酮從四毫克減到了三毫克。
訊號很明確：醫生認為他在好轉。
陳玄這邊的進展則要慢一些。他沒有“病識感突變”的條件——他的診斷核心是“記憶虛構”，而不是王瑞那種有明顯外部表現的“幻覺”。
這就註定沒有外部合理契機，王建國是不可能直接相信他所說的話的。不可能突然說“我想起來我父母了”，那也太假了。同樣也不可能突然說“我承認我的記憶都是假的”，那等於否定自己二十五年的全部人生，這這個轉變，一樣缺少合理的契機。
“王醫生，我想了很久您上次說的話。”陳玄坐在問診室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關於‘記憶和現實哪個是假的’那個問題。”
“哦？”王建國抬起頭，“你有什麼新的想法嗎？”
“我還是覺得我的記憶是真的。”陳玄說，然後話鋒一轉，“但我也承認，診斷單上的那些東西也是真的——入院日期。家屬簽字。包括那個紅衣女鬼的自述。您不可能編造這些東西。所以我覺得，也許真相不在‘記憶’和‘現實’之間，而是在別的地方。”
“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陳玄攤了攤手，儘量讓語氣顯得真誠而困惑，“可能是我的大腦出了什麼毛病，把真的忘了，把假的記住了。也可能是......我確實經歷過那些事，但後來受了刺激，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就把記憶改寫了。我不知道。您是專家，您告訴我。”
這個回答是經過陳玄精心設計的。
它同時實現了三個目的：第一，他承認了“現實”即診斷單的真實性，這是“病識感”的體現；第二，他沒有否定自己的記憶，保持了內在邏輯的自洽；第三，他把球踢回給了王建國——“您是專家，您告訴我”——滿足了對方的權威感。
王建國靠在椅背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了陳玄好一會兒。
“陳玄，你以前讀書的時候，成績怎麼樣？”
“還行。”陳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文科好一點，理科一般。”
“是嗎？我倒覺得，你的邏輯思維能力很強。”
“謝謝。”
“這不是誇獎。”王建國說，“高功能患者在治療後期，經常會出現一種情況：他們用自己強大的邏輯能力，給自己的妄想構建一套新的。更精密的。看起來更‘合理’的解釋框架。這種新框架表面上看是在向現實靠攏，實質上是在給妄想打補丁。”
“你剛才那番分析，”王建國用手指點了點桌面，“聽起來很理性，很自省，很有‘病識感’。但你不覺得它太完美了嗎？一個問題，你用一套邏輯把它解釋得滴水不漏，但是你一直在迴避你的父母和你妄想的孤兒身份的錯位”
“我——”
“如果你真的開始接受現實，你就應該能說出‘我確實有父母’這句話。而不是用一套思辨的邏輯來繞開它。這隻能說明，你目前的核心矛盾還是在你父母身上。”
陳玄閉了一下眼睛。
他調整好表情，重新睜開眼，語氣裡多了一點沮喪和動搖：“您說的也有道理。也許我確實......還在繞。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受一個跟我的記憶完全相反的事實。”
“這正是我們治療的目標。”王建國說，語氣恢復了溫和，“你不必急於求成。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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