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柳邦宇那道紅光從荒地上升起，快得幾乎看不見。
柳青的魂體在夜色中拉成一道細細的紅線，朝監獄的方向飛去。陳玄的煙裹著她，那三炷香的煙氣早已散入空中，混在夜風裡，遙遙地鋪成一條若有若無的路。
她自己都沒發現，那些煙氣正在往她的魂體裡鑽，像乾渴的沙子遇上了水，一點一點地充實著她殘破的輪廓。
這是陳玄能做的最多的事了。
監獄高牆上的探照燈已經亮了，慘白的光柱在牆頭上來回掃著，將圍牆下方照得亮如白晝。
柳青遠遠地停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堵牆散發出來的氣息——浩大。剛正。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那是國家正氣的顯化，和她這種陰煞之物天然相剋。
她以前做人的時候，只覺得大蓋帽和鐵門冷冰冰的，看著就讓人害怕。如今做了鬼，反而能看見那堵高牆外浮著一層極淡的金光，像一層貼著牆面的光膜，把她這樣的人——不，是她這樣的鬼——死死地擋在外面。
但陳玄留下的那縷煙氣還在。它像一條極細的絲線，從她後心處伸出來，連向高牆。那金光與煙氣相觸，竟沒有抗拒，反而緩緩地向兩邊讓開，在金光的正中央裂開一道窄窄的縫，縫口大小剛好容她透過。
她猶豫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荒地的方向很遠，那人還蹲在那裡，像一個小黑點，但能看見。她看不懂這個人。
他分明有本事，卻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她總覺得這人身上蒙著一層霧，霧下面是水，水深得她看不見底。可這又關她什麼事呢。
她轉身，朝那道縫飄去。
入牆的感覺，像是一頭扎進了冰冷的井水裡。四周又黑又硬，有什麼東西擠壓著她的魂體，像要把她磨碎。她咬著牙忍著，那縷煙在前面牽著，像一根不鬆手的線。
不過片刻，眼前豁然一亮，她已經到了高牆之內。
裡面是一個院子，再往裡是號房，鐵門鐵窗，燈影沉沉。夜間的監獄極其安靜，只有巡夜的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沉悶而有節奏。她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紅霧，貼著地面遊走，穿過一堵又一堵牆。這地方的陽氣和正氣壓制著她，讓她每走一步都像在炭火上拖行。她痛得渾身發抖，但那股恨意把她撐住了。
她一連找了十幾間號房。裡面的人都在睡覺，有的磨牙，有的打鼾，有的翻來覆去，像在夢裡躲什麼東西。
她沒找到想找的人。
第八扇門，她穿牆而入。
這是一間六人間，狹小逼仄。
靠窗的下鋪，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側躺著，被子拉到下巴，眉毛擰著，睡得極不安穩。他瘦了很多，兩頰凹陷，眼窩發青，像被什麼大病纏了幾年。
藉著走廊裡透進來的燈光，柳青看清了他的臉。
這張臉老了，垮了，魂體的充實讓她的記憶得到了恢復，她就一眼就認出了他。
柳四，柳幫宇。她連他左邊眉尾那顆黑痣都記得起來。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撲上去撕碎他。
可她只是站在他床頭，靜靜地看著。她想起那年夏天的晚上，巷子裡的土牆，牆根下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她從工廠下班回來，天熱得發悶，蟬叫得人心煩。這個人在巷子口攔住她，滿身酒氣，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她害怕，往後退。他拽她胳膊，她掙，他把她甩到牆上，她後腦勺磕在磚頭上，眼冒金星。然後他壓上來，把她的手按在地上，撕她的裙子。她咬他的手，用指甲抓他的臉，他疼得發狠，掐住她的脖子，說“再動老子弄死你”。她不動了。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了。
後來她只記得天特別黑，巷子裡的蟬不叫了。
柳幫宇在睡夢中猛地睜開了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凍醒了。他看見自己床頭站著一個紅色的影子。
不是夢。那東西飄著，裙襬懸空，長髮遮面，渾身水汽，像從井裡剛爬出來。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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