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因果了結上鋪的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囚室裡的溫度低得不像話，鐵窗上的玻璃已經結了霜，白濛濛的，像冬天的凌晨。
有陰氣從她身上漫出來，一層一層，把整間號房灌得又滿又悶。
柳幫宇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來了。
“柳青......你......你是柳青......”他終於擠出了聲音，嗓子像被人撕開了，“你聽我說，那年......那年我喝多了，我不是人，我認，我認......”他涕淚橫流，想爬起來給她磕頭，可身體動不了，只能把腦袋往床板上一下一下撞，像在表演一場滑稽的懺悔，“我出去就給你燒紙，我天天給你燒，我吃素，我......”
“不需要。”柳青說。
她不再看他的臉，也不再看他的眼睛。
她只是往前走了——飄了——一步，又一步。
輕得像一團紅霧化成的影子，穿過他的身體，像一片冰水潑進他的五臟六腑。
柳幫宇猛地弓起腰，全身的關節像被人從裡面往外掰，臉色一瞬間青得發紫。他張大嘴，卻什麼也喊不出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抽走了，有什麼東西正在熄滅——胸口那三把火，像被一場溼冷的夜風吹過，齊齊暗了下去。
神魂撕裂的疼，不是人能夠形容的。
柳幫宇的眼白翻得只剩一點邊，身體像條蟲子在床板上扭。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條瀕死的魚，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散了，散了，最後只剩一點渾濁的。混亂的影子。
柳青沒有殺他。她只是滅了他的陽火，傷了他的神魂。
從今以後，這個人還會喘氣，還會吃飯，還會在放風的時候被獄友罵著往前走。但他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他會在號房裡哭，會對著牆說話，會把飯扣在頭上，會趴在地上吃。他的後半輩子，會活得比狗還不如。
她從監獄裡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灰白色。
她身上那件紅嫁衣的顏色淡了許多，不再是刺眼的血紅，而是暗沉沉的胭脂色，像被歲月洗舊了。可是她覺得輕鬆了不少，像有什麼纏在骨頭裡的東西被抽走了。
她回到荒地上，看見陳玄果然還坐在那裡。他坐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兩條腿耷拉著，嘴裡叼著根草莖，抬頭看天。感受到她過來，他轉過臉來。月光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天光從東邊漫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辦完了？”
“辦完了。”柳青說。她停在他面前五步遠的地方，不再飄，像人一樣站著。
“他死了？”
“沒死。”她說，“我滅了他的陽火，傷了他的神魂。從今天起，他不會再記得自己是誰了，會瘋瘋癲癲地過完後半輩子。死太便宜他了。”
陳玄“嗯”了一聲。沒有驚訝，也沒有追問。他似乎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跳下石頭，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柳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紅嫁衣沒那麼刺眼了，頭髮也不滴水了，像個剛淋過一場雨。終於走到屋簷下的姑娘。
“還有事沒？”他問。
“什麼事？”
“心願。未了的心願，或者仇怨。”陳玄說，“你在這兒也耗了這麼多年了。有沒有別的什麼想做的，想去的地方，想見的人？”
柳青低下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搖搖頭，說：“沒有了。”
陳玄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全黑的，但裡面沒有怨，也沒有恨，沒有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殺意了。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對你媽還有怨氣嗎？”陳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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