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她笑什麼，她不理我。我推了她一下，她突然轉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聽見了嗎，寶寶在哭’。”富貴閒人的聲音開始發抖，牙關打戰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像冰塊在杯壁上輕輕磕碰，“我那會兒魂都快飛了。她最怕鬼，從來不會開這種玩笑。第二天早上問她，她什麼都不記得。從那天起，她就特別怕冷，三十度的天，穿著羊毛衫還喊冷。手腳都是冰的，怎麼捂都捂不熱。我原本以為她感冒了，沒當回事。結果......結果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不到半個月，跟懷了五六個月似的。我帶她去市立醫院檢查，血也抽了，B超也做了，醫生說沒懷孕，肚子裡什麼都沒有。讓我帶她去看心理科。可我看得出來，她肚子裡面......有東西。有時候我晚上把手放上去，能感覺到裡面在動。就那麼輕輕地......鼓一下，鼓一下。”
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安靜了不少。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像被什麼東西按著，不敢大聲喘氣。只有幾條膽大的還在刷：
【我他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比我半夜看恐怖片還嚇人】
【柳家坳......難道又是柳家......】
陳玄在心裡把事情捋了一遍。鬼嬰村，假孕，陰氣入腹。
這東西他師父提過，叫“陰胎”。不是真的胎兒，是死嬰的怨氣鑽進了活人肚子裡，藉著母體裡的陰氣凝結成胎形。輕則耗人精氣，重則一屍兩命。他以前只當是農村嚇唬孕婦的故事，現在聽富貴閒人描述，幾乎和師父說的那些特徵一一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開口：“你女朋友的事，我大概有數了。今晚先這樣，你最近別讓她晚上出門，尤其別去有水的地方。明天你把地址發我，我來一趟。”
富貴閒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好，好，我這就發你！陳道長，你可一定要來啊！”
彈幕又一次炸開了鍋。打賞。訂閱。關注，潮水一樣湧過來。陳玄沒再看螢幕，也沒管那些飛速滾動的評論。
他靠在椅背上，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朝他爬過來。
不是隔著網線，而是從這個世界更深的地方，從那些他本不該接住的事情裡，一點一點地，向他圍過來。
直播結束後，陳玄關掉手機，在沙發上癱了足足十分鐘。
後臺提示音跟放鞭炮一樣響個不停，關注數。私信數。禮物收益不斷地往上蹦。他閉著眼沒看，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才拿起手機一條一條地翻。
富貴閒人果然發來了地址，後面跟著一長串語音訊息，他點開聽了，無非是反覆確認陳玄明天什麼時候到。要不要派車來接。需要準備什麼。
語氣和直播裡那個趾高氣揚的打假主播判若兩人，活像一個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生怕一鬆手就被水沖走。
陳玄只回了一句話：“明天下午兩點，不用接，我自己過去。”
放下手機，他洗了個澡，把衣服換了。後半夜他罕見地沒有做夢。
身體大概是累透了，神魂卻像是被白天那場入定泡開了一樣，軟融融的，像浸在溫水裡。睡夢中，他模模糊糊感覺到小腹處那粒光球還在緩緩旋轉，不緊不慢地吸收著空氣中散逸的稀薄光點。
第二天醒來，陳玄精神出奇的好。他掀開衣服，低頭看自己的小腹。什麼都看不見。閉上眼，卻能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那粒光球還在，比昨天暗淡了一些，但輪廓更清楚了，像一顆蒙塵的夜明珠藏在皮肉深處。
他按照富貴閒人發來的地址，坐公交轉地鐵，出了城西。
富貴閒人住的地方叫雲溪山莊，名字聽著高檔，其實是泉城西郊一片新開發的聯排別墅區，入住率不高，路修得寬敞筆直，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
陳玄下了公交，走了十幾分鍾，按響了一棟別墅的門鈴。
門開得很快，富貴閒人早就在等著了。他今天沒戴那副頭戴式耳機，穿得也沒直播裡那麼浮誇，一件灰白色寬鬆T恤，運動短褲，拖鞋，圓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嘴唇乾得起了皮。
看見陳玄，他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陳玄真人看著比直播裡還年輕，然後就堆出一臉如釋重負的笑，把人往裡讓。
“陳道長，快請進。我女朋友在樓上。今天早上又吐了，吐出來的全是清水，人更冷了。”富貴閒人一邊關門一邊說，聲音又急又低，像是怕被女朋友聽見。
陳玄在玄關換了鞋，打量了一眼客廳。
房子是真大，挑高客廳，深色大理石地面，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後院。窗簾卻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水晶吊燈大白天也開著，把滿屋子照得明晃晃的，但陳玄一進門就感覺到一陣涼意，不是空調那種乾爽的冷，而是一種從腳底往上漫的溼冷，像舊水井邊上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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