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滿沒抬頭,像是還在看窗外,又像在看著更遠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去白馬寺?”
阿滿沉默了幾秒鐘。
車窗外的光一幀一幀從他臉上掠過,明明滅滅。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認真,又不像個孩子,“我只是看到了,所以我要去。”
“看到了什麼?”
“看到我站在一座很舊很舊的廟門前,山上,有好多好多的松樹。門是白色的,前面有兩隻石馬,不是很大。臺階很長,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裡很平靜,很舒服的感覺。在告訴我本來就應該去那裡。”
陳玄聽完,心裡微微一動。
他轉頭去看周沉。
周沉還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樣子,後腦抵著座椅,眼睛閉著,呼吸平緩。
可陳玄知道,他根本沒睡著。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敲得極輕,不知道腦袋裡面在想些什麼。
“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嗎?”陳玄問。
周沉沒睜眼,只“嗯”了一聲。
“說來聽聽。”
周沉這才慢慢睜開眼睛,歪過頭,看了一眼阿滿,又看了看陳玄。
“你知不知道輪迴轉世?”
“知道一些。”陳玄點頭。
他從小在道觀里長大,師父雖然是個舌燦蓮花的老騙子,但教他東西的時候從不含糊,甚至時刻帶著敬畏。輪迴轉世這種東西,佛道兩家都講,講法不同,又互相滲透。
師父講得尤其接地氣,用三輪車打比方,說人死如車壞,車壞了,坐車的人還得下來換輛車,但車不是原來那輛,人也不是原來那個,只有車軲轆底下那點路還是從前那條路。
“道家說,人稟天地之氣而生,死後魂歸於天,魄歸於地。若三魂未散,七魄未消,機緣到了,便能重入胎宮。但那是很古老的法子了。”陳玄慢慢的訴說著。
“後來地府陰司黃泉路連結人間,人死之後,魂魄收歸地府,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洗了前世往事,再入六道輪迴。這是後來的規矩。”
“那現在呢?”陳玄望著窗外綿延的田野,綠油油的麥子剛抽穗,風一吹,波浪似地滾向天邊。
“現在不行了。絕地天通之後,黃泉路斷,地府關合。人死了,魂魄無處可去。普通的鬼,沒什麼執念的,又回到死後魂歸於天,魄歸於地的古老法子了。等到有新生兒降世,這些魂魄會被重新收攏起來,補進新的胎光裡。這也許就是新生兒逐年降低的緣故了。”
“是因為有太多有太多的魂魄有執念的?”。
“有執念的,他自己不願意就散不了。怨氣也好,不甘也罷,恨也好,愛也罷,只要有一絲放不下,那團魂就聚著。聚著就遊蕩,遊蕩久了就會出問題。有的成了孤魂野鬼,有的附在器物上,和那器物一起變成靈異物品。”
陳玄頓了頓,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說白了,就是天地秩序壞了,沒有了陰差拘魂,該走的走不了,沒有六道輪迴,該來的也來不了。”
周沉輕輕嘆了口氣,終於坐首了一些。
他側過身,把阿滿往自己這邊攬了攬,小男孩便順勢靠在他胳膊上,安靜得像個布偶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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