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葉在林野指尖發皺,潮意浸進指縫,和掌心那團“遺憾”的涼纏在一起。他捏著葉子站了半分鐘,風捲著巷子裡的塵土吹過來,迷了眼——再睜眼時,樹下連落葉的痕跡都淡了,只剩地磚縫裡幾根枯草,晃得人眼暈。
“小林?發什麼呆?”
身後突然傳來敲玻璃的聲音。林野回頭,書店老闆陳叔正扒著木門縫看他,手裡還攥著塊擦書架的布。陳叔聽不見,說話總比常人嗓門大些,嘴型張得很開:“快進來,要下雨了!”
林野這才抬頭看天——剛才還泛著青的天,不知什麼時候蒙了層灰,雲壓得低,風裡裹著雨氣,吹得後頸的涼意又重了幾分。他捏著槐樹葉往店裡走,剛跨過門檻,陳叔突然指著他的臉,眉頭皺起來,手比劃著“眼淚”的動作。
林野愣了愣,抬手摸自己的臉頰——指尖真沾了點溼,不是剛才揉眼的淚,是新滲出來的,涼得像晨露。他趕緊用袖口蹭掉,把槐樹葉塞進外套口袋,含糊地朝陳叔點了點頭,往櫃檯後面走。
書店裡暗,常年飄著舊書的黴味,混著陳叔泡的茶味,本該讓人踏實,可今天林野坐下沒兩分鐘,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後頸的涼意貼在衣領裡,像塊小冰,順著脊背往下滑;口袋裡的槐樹葉硌著腿,潮意透過布料滲出來,和小腿肚那點癢意連在了一起——像有根線,從口袋裡的葉子,牽到他的骨頭縫裡,輕輕拽著。
他掏出手機,想搜搜“情緒黏人”之類的詞——當然知道搜不到,可總比坐著發慌強。螢幕剛亮起,指尖的涼意突然顫了一下,手機“啪嗒”掉在櫃檯上。林野趕緊撿起來,螢幕沒碎,可鎖屏桌布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道淺痕——像根頭髮絲,斜斜地劃在角落,顏色和昨天女人風衣上的頭髮,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道痕,心臟又開始發緊。
這團“遺憾”到底想幹什麼?跟著他回家,跟著他來書店,現在還敢往他手機上留印子——是提醒?是催促?還是……它根本就離不了他?
林野攥著手機,起身往書店後門走。後門通著個小院子,堆著些沒整理的舊書,角落裡有棵半死的月季。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再試試能不能把情緒“推”出去——哪怕只能推開一點也好。
剛走到院子裡,雨就下來了。不是大雨,是毛毛雨,飄在臉上,涼絲絲的。林野站在屋簷下,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摸掌心那團情緒——還是沉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他試著用意念往外面“剝”,剛碰到那團情緒的邊緣,腦子裡突然“嗡”的一聲。
不是江橋的場景,是個更小的畫面——窄窄的書桌,檯燈亮著暖光,桌上攤著個信封,信封上寫著“阿遠收”,字跡娟秀,末尾畫了個小小的梔子花紋。有人坐在桌前,手指捏著筆,卻半天沒寫下一個字,眼淚砸在信封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是那個女人。是她寫這封信的時候。
林野猛地睜開眼,胸口悶得發疼。剛才那瞬間,他竟清楚地感覺到了女人的慌——不是遺憾,是怕,怕寫了信沒人收,怕說了話沒人聽,怕連這點“想告訴對方的話”,最後都成了空。
這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林野自己的眼眶都熱了。他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第一次發現,這團“遺憾”不是在“黏”他,是在“遞”東西——把那個女人沒說出口的怕、沒寫完的話、沒送出去的信,一點點遞到他面前。
“別遞了……”林野低聲說,聲音發啞。他不想接,也接不住——他只是個撿情緒的,不是管閒事的,更不是幫人送信的。可沒用,口袋裡的槐樹葉突然發燙,不是熱,是種灼人的涼,順著腿往上爬,纏到他的手腕上,像根繩子,越收越緊。
雨下大了,打在舊書堆上,發出“沙沙”的響。林野盯著手腕上那圈看不見的“繩子”,突然想起剛才在巷口,女人反覆說的那句“找不到了”——找不到什麼?找不到收信的人?還是找不到把“遺憾”送出去的辦法?
他猛地摸出手機,解鎖螢幕,點開地圖——江橋離西巷不遠,坐公交也就兩站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只覺得心裡有個聲音在催:去江橋,再去看看。去看看那個女人是不是還在,去看看她到底在找什麼,去看看……這團甩不掉的情緒,到底想讓他做什麼。
林野轉身往店裡走,剛掀開門簾,就撞見陳叔舉著個紙殼子朝他比劃——上面寫著“你臉色差,要不今天歇著?”。林野搖了搖頭,指了指門外,比劃著“去辦點事,很快回來”。陳叔皺著眉,還是點了點頭,遞給他一把舊傘。
林野接過傘,往門外走。雨絲飄在臉上,和掌心的涼意混在一起。他撐開傘,腳步沒往公交站去,反而順著西巷往巷口走——他想先去槐樹下看看,看看能不能再撞見那個女人,看看能不能再聽到一句她的話。
巷口的槐樹還在,雨打在樹葉上,往下滴水。林野走過去,蹲下身,盯著剛才女人站過的地方——地磚溼滑,沒留下腳印,只有片被雨水泡軟的槐樹葉,貼在磚縫裡,顏色和他口袋裡的那片,一模一樣。
他剛要伸手去撿,眼角突然瞥見巷口對面的公交站牌下,站著個穿米白色風衣的人。
還是那個女人。
這次她沒背對著他,側著身,正抬頭看公交牌,頭髮被雨打溼,貼在臉頰上。林野站在馬路這邊,隔著雨簾,能看清她手裡攥著個白色的信封——信封角被雨水泡得發皺,上面好像印著什麼圖案,和他剛才在幻覺裡看到的梔子花紋,隱隱重合。
林野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想過馬路,可剛邁出一步,公交車就來了——黃色的公交停在站牌下,擋住了女人的身影。林野急了,快步往前跑,剛跑到馬路中間,公交車門關上,緩緩開走。
車開走的瞬間,林野停住了腳步。
站牌下空蕩蕩的,那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又不見了。
只有風捲著雨絲,吹過站牌,吹起張被丟棄的廣告紙,紙上的字跡被雨水暈開,飄到林野腳邊——他低頭看,紙上模糊的印字裡,竟有個“遠”字,和他剛才在幻覺裡看到的信封上的“阿遠”,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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