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拾遺者》第2章 銅錢糖的甜香(1)

作者:情緒拾遺者·2天前

秋陽剛漫過西巷口的老槐樹梢,碎金似的光斑就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昨夜秋雨留下的水窪照得發亮。水窪裡映著槐樹的影子,還有幾片被風吹落的槐葉,像一隻只小船,輕輕晃悠著。小遠攥著個磨得發亮的木匣蹲在槐樹根旁,匣蓋半開,裡頭躺著十幾枚圓滾滾的銅錢,邊緣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弧度,像浸過蜜的琥珀,湊近了聞,似乎還能嗅到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舊時光氣息。

這木匣是阿遠留下的,去年深秋整理遺物時,陳叔在舊衣櫃的夾層裡找出來的,紅木的匣子,邊角處有些磕碰,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銅質的鎖釦泛著暗啞的光。陳叔說,這是阿遠小時候最寶貝的東西,總用它裝零花錢,攢著攢著,就跑到巷口老王的鐵皮糖車旁,換一塊麥芽糖,或是一轉糖畫。小遠指尖劃過一枚銅錢的紋路,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他想起張奶奶坐在小館暖角說過的話:“老王的麥芽糖啊,是西巷獨一份的甜——用新收的糯米熬漿,柴火慢燉,再摻上自家曬的桂花蜜,拉成金晃晃的糖絲,咬一口,能甜到心坎裡去,連舌根都是香的。”

“小遠,蹲這兒幹啥呢?莫不是又在翻阿遠的寶貝?”老王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幾分爽朗的笑意。小遠抬頭,看見老王推著輛鏽跡斑斑的鐵皮車,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一首老舊的童謠。車斗裡擺著個黑釉瓦罐,罐口蓋著塊粗布,卻依舊擋不住那股子甜香,車把上還掛著個鐵皮做的糖畫轉盤,紅漆描的龍鳳圖案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白的鐵皮,卻依舊顯得精神,彷彿藏著無數熱鬧的過往。

小遠站起身,把木匣緊緊抱在懷裡,生怕摔了似的:“王爺爺,我想用阿遠叔的銅錢買麥芽糖。”他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掀開匣蓋,露出裡頭的銅錢,陽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晃得人眼暈。

老王放下車把,彎腰湊近看了看,眼角的皺紋笑得擠成一團,像開了朵菊花:“喲,這可是老物件了——阿遠那小子小時候,總攥著這樣的銅錢來買糖,一買就是兩塊,一塊自己吃,一塊塞給巷口撿破爛的張大爺,還非要我給他拉個小兔子糖畫,說小兔子最乖,能陪著張大爺。”他伸手摸了摸小遠的頭,指腹帶著鐵皮和麥芽糖混合的粗糙觸感,卻格外溫暖,“行,爺爺給你做,想要啥花樣?儘管說,今天爺爺手藝全開!”

小遠歪著頭,目光落在槐樹上的鳥窩上,鳥窩裡似乎有雛鳥在嘰嘰喳喳叫著,又飄到小館牆上掛著的阿遠的畫——那是一幅小太陽,圓溜溜的臉蛋,圍著金燦燦的光芒,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西巷的日子,要像小太陽一樣暖。”“要個小太陽,像阿遠叔畫的那樣。”小遠認真地說,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兩顆小星星。

老王應著,轉身從車斗裡拎出瓦罐,揭開那塊粗布,一股濃稠的甜香立刻湧了出來,裹著桂花的清冽,還有糯米的醇厚,在空氣裡漾開,引得巷子裡的幾隻麻雀都撲稜著翅膀飛過來,落在鐵皮車旁,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也想嘗一口。他握著根細長的銅勺,銅勺被磨得鋥亮,柄上還纏著一圈紅繩,是阿遠小時候送他的。老王伸進罐子裡舀起一團琥珀色的糖稀,糖稀濃稠得像蜂蜜,順著勺尖垂落,拉出細長的絲,“看好咯,糖畫要一氣呵成,慢一點就凝了,凝了就不好看了。”老王說著,踩著鐵皮車的踏板站穩,銅勺在光滑的青石板上飛快遊走,手腕時而輕抖,時而重按,動作行雲流水,像在跳一支獨舞。

小遠屏住呼吸盯著他的手,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門手藝。銅勺起落間,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圓圓的輪廓,那是太陽的臉蛋,接著是一圈向外輻射的光芒,細細的,卻根根分明,最後點上兩個小小的圓點當眼睛——一個憨態可掬的小太陽糖畫漸漸成型,金紅透亮,像真的嵌在石板上的暖陽,連麻雀都湊得更近了,歪著頭看,彷彿也被這漂亮的糖畫吸引。老王放下銅勺,從車斗裡摸出根竹籤,竹籤被磨得光滑,他小心翼翼地粘在糖畫背面,稍等片刻,糖稀凝固,他輕輕一揭,小太陽糖畫便穩穩地立在了竹籤上,連一絲糖絲都沒斷。

“給你。”老王把糖畫遞給小遠,又從罐子裡舀出一小塊麥芽糖,麥芽糖被捏成扁扁的方塊,外面裹著一層糯米紙,他用油紙包好塞進小遠手裡,“阿遠那小子總說,光吃糖畫不過癮,得配塊實打實的麥芽糖才叫圓滿,嚼著有勁兒,甜得也久。”

小遠接過糖畫和麥芽糖,心裡暖乎乎的。他先湊到糖畫前聞了聞,甜香混著桂花味,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麥芽糖,糯糯的、甜甜的口感在齒間化開,混著桂花的香氣,果然像張奶奶說的那樣,甜得人心裡發暖,連鼻尖都冒著熱氣。他舉著小太陽糖畫往小館走,剛轉過拐角,就撞見朵朵領著暖痕小隊的幾個孩子跑過來,一個個鼻尖通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手裡攥著樹葉和綵線,想來是去撿槐葉做書籤的,槐樹葉被秋霜打過,邊緣泛著紅,壓平了做書籤最好看。

“小遠哥,你手裡拿的啥?好香啊!”朵朵眼尖,一眼瞅見了那支金燦燦的糖花,小臉上立刻綻開笑意,像朵盛開的小桃花。其他孩子也圍了上來,眼巴巴地盯著糖畫,喉嚨裡發出小聲的吞嚥聲,壯壯甚至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睛裡滿是渴望。

小遠把麥芽糖塞進兜裡,舉著糖畫給大家看:“是王爺爺做的小太陽糖畫,用阿遠叔的銅錢買的。”他晃了晃懷裡的木匣,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像風鈴在響,又像一串串小小的音符,落在孩子們的耳朵裡。

“我也想吃糖畫!”虎頭虎腦的壯壯扯著小遠的衣角,他是暖痕小隊裡最饞嘴的,上次張奶奶熬桂花醬,他趁大家不注意,偷偷舔了三口勺子,被張奶奶笑著敲了敲腦門。

“我也要小太陽的!”梳著羊角辮的妞妞跟著喊,小辮子上的紅頭繩一跳一跳的,像兩隻紅色的小蝴蝶。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我要小兔子的!”“我要小金魚的!”“我要大龍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把整條小巷都吵得熱鬧起來。

小遠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心裡忽然想起阿遠叔說過的話:“好東西要分享,一個人吃是甜,一群人吃,甜就能變成雙倍的甜,甚至十倍、百倍的甜。”他摸了摸懷裡的木匣,裡面的銅錢還在安靜地躺著,發出淡淡的暖意。

他抱著木匣轉身往巷口跑,腳步輕快,像踩著雲朵。老王正坐在鐵皮車旁抽菸,菸捲燃著淡淡的青煙,他眯著眼睛看著巷子裡的槐樹,彷彿在回憶什麼。見小遠回來,老王笑著問:“怎麼了,糖畫不好吃?還是麥芽糖不夠甜?”

“不是的,王爺爺,”小遠把木匣捧到老王面前,匣蓋敞開,裡面的銅錢在陽光下閃著光,“暖痕小隊的孩子們都想吃糖畫,我想用阿遠叔的銅錢,給每個人都買一個。”他數了數匣子裡的銅錢,一枚、兩枚、三枚……一共十五枚,暖痕小隊加上他,正好十五個人,不多不少,剛剛好。

老王愣了愣,手裡的菸捲停在嘴邊,隨即拍了拍大腿,把菸捲摁滅在車斗的鐵皮上,發出“滋”的一聲響:“好小子,隨阿遠的性子,仗義!夠意思!”他站起身,從車斗裡搬出個小板凳,板凳腿有些搖晃,卻很結實,“別急,爺爺今天把傢伙都帶齊了,給你們每人做個不一樣的,讓你們嚐嚐西巷的老味道,嚐嚐阿遠小時候最愛吃的味道。”

小遠跑回拐角喊孩子們過來,朵朵立刻領著大家排起隊,一個個仰著小臉,胸脯挺得筆直,像一群等待檢閱的小士兵。他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老王的銅勺,連最調皮的壯壯都安靜了下來,生怕打擾了老王做糖畫。

老王重新舀起糖稀,銅勺在他手裡彷彿有了生命,手腕翻飛間,小兔子、小蝴蝶、小金魚接連從石板上“跳”出來,每一個都栩栩如生,細節處處理得恰到好處——小兔子的長耳朵耷拉著,小蝴蝶的翅膀上還有細細的紋路,小金魚的尾巴飄逸靈動,彷彿下一秒就要遊進水裡去。糖香混著孩子們的驚歎聲,飄滿了整條巷子,連路過的行人都停下腳步,駐足觀看,忍不住讚歎:“老王的手藝,還是這麼絕!”

“王爺爺,您的糖畫做得真好!比我在城裡看到的還要好看!”妞妞舉著小蝴蝶糖畫,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絲,甜得眯起了眼睛,小臉上滿是滿足。

老王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他從車斗裡翻出個油紙包,油紙包被疊得整整齊齊,裡面是切成小塊的麥芽糖,每一塊都大小均勻:“來,每人一塊,配著糖畫吃,這是阿遠那小子教我的吃法,他說這樣吃,甜得有層次,先吃脆的糖畫,再嚼糯的麥芽糖,越吃越香。”他把麥芽糖挨個分給孩子們,輪到小遠時,特意多給了一塊,還悄悄眨了眨眼:“你是阿遠的接班人,得多甜一點,把西巷的暖都揣在心裡。”

孩子們捧著糖畫和麥芽糖,蹲在槐樹下吃得不亦樂乎,糖絲沾在嘴角,像掛了層金霜,壯壯吃得太急,糖畫的尾巴掉在了地上,急得差點哭出來,老王見狀,又給他補了一個小老鼠糖畫,壯壯立刻破涕為笑,捧著新糖畫,吃得更小心了。

吃著吃著,壯壯忽然指著老王的鐵皮車:“王爺爺,您的糖畫轉盤怎麼不轉呀?我以前在別的巷口見過,轉轉盤贏糖畫,轉到大龍就能得最大的糖畫,可威風了!”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模仿著轉盤轉動的樣子,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老王摸了摸轉盤,轉盤上的紅漆又掉了幾塊,露出斑駁的鐵皮,轉軸處鏽跡斑斑:“這轉盤年頭久了,跟著我快三十年了,轉軸鏽住了,前幾天想修,可沒找到合適的工具,李伯的修表工具太精細,怕弄壞了,陳叔的扳手又太大,用不上,就一直擱著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以前阿遠總愛轉這個轉盤,每次都能轉到最大的龍糖畫,他說自己是西巷的‘幸運星’,轉啥中啥,還總把大龍糖畫分給別的孩子,自己就吃個小兔子的。”

小遠放下手裡的糖畫,跑到鐵皮車旁仔細看了看轉盤的轉軸,果然鏽跡斑斑,轉起來咯吱作響,根本轉不順暢。他想起李伯的修表工具箱裡有除鏽劑,還有一套細巧的螺絲刀,專門用來擰細小的螺絲,說不定能修好這個轉盤。“王爺爺,我去李伯家借工具,幫您修轉盤!”他說完,把木匣塞給朵朵,又叮囑了一句“看好阿遠叔的銅錢”,就拔腿往李伯家跑,青石板路被他踩得“噠噠”響,像一陣急促的鼓點。

李伯家住在西巷深處,院門總是半開著,門口擺著幾盆月季花,雖然過了花期,卻依舊枝繁葉茂。小遠推門進去時,李伯正戴著老花鏡擦懷錶,那是阿遠留下的懷錶,銀色的錶殼,錶盤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桂花。李伯手裡拿著一把細小的鑷子,夾著棉花,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懷錶的機芯,動作比繡花還精細,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生怕吹跑了那些細小的零件。

“李伯,王爺爺的糖畫轉盤鏽住了,能借您的除鏽劑和螺絲刀嗎?”小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怕打擾李伯修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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