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抬眼瞧了瞧他,放下手裡的鑷子,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是老王那輛鐵皮車上的轉盤?我早說讓他來修,他總說忙,忙著給孩子們做糖畫,忙著熬麥芽糖,把自己忙得團團轉。”他拉開抽屜,抽屜裡整整齊齊擺著各種工具,有鑷子、螺絲刀、除鏽劑,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李伯拿出一小瓶除鏽劑和一套迷你螺絲刀,螺絲刀的柄是木質的,上面刻著小小的花紋:“拿去用吧,小心點,別把轉盤的漆刮掉了,那是阿遠小時候幫我刷的漆,紅漆是他從他外婆家拿的,說喜慶。”
小遠接過工具,工具沉甸甸的,帶著李伯手心的溫度。他道了謝,又飛快地往回跑,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麥芽糖的甜香。孩子們還蹲在槐樹下,糖畫已經吃完了,麥芽糖也啃得乾乾淨淨,正圍著老王聽他講阿遠小時候的趣事,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
“……阿遠那時候才六歲,攥著枚銅錢來買糖,結果銅錢太滑,掉進了瓦罐裡,罐子裡的糖稀還熱乎著呢,他嚇得哇哇大哭,生怕我不給糖,還說要回家拿更多的銅錢賠我。我撈了半天,才把銅錢撈出來,給他做了個最大的龍糖畫,他才止住哭,還說以後再也不攥著銅錢跑了。”老王的話惹得孩子們哈哈大笑,朵朵笑得趴在了地上,妞妞笑得小辮子都晃歪了。
小遠擠到鐵皮車旁,先用螺絲刀擰開轉盤背面的螺絲,螺絲已經生鏽了,擰起來有點費勁,壯壯見狀,過來幫忙扶著轉盤,小臉憋得通紅。小遠一點點地擰,終於把螺絲都擰了下來,露出裡面的轉軸,轉軸上的鏽跡更厚,像裹了一層褐色的泥。他往鏽跡上噴了點除鏽劑,白色的泡沫立刻湧了出來,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在啃咬鏽跡。
他學著李伯修表的樣子,用最細的螺絲刀輕輕刮掉轉軸上的鏽斑,刮下來的鏽屑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褐色的粉末。刮乾淨後,他又滴了幾滴機油,機油是從李伯那裡順帶拿的,淡黃色的,帶著淡淡的煤油味。最後,他把螺絲擰回去,擰得緊緊的,生怕再鬆動。
“試試能不能轉!”壯壯湊過來,興奮地喊著,伸手推了推轉盤,轉盤先是慢慢晃了晃,接著竟順暢地轉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上面的龍鳳圖案飛旋著,紅的、銀的交織在一起,像活了過來,轉了好幾圈才慢慢停下,指標正好指向最大的龍糖畫。
“轉了!轉了!真的轉了!”孩子們歡呼起來,一個個跳著腳,比自己吃到糖畫還開心。老王也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他握住轉盤的邊緣,輕輕一轉,轉盤穩穩地轉起來,又穩穩地停下,指標這次指向了小兔子。“好傢伙,跟當年一模一樣!一點都不差!”他拍了拍小遠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滿滿的讚許,“你這孩子,跟阿遠一樣手巧,心思也細,以後準能成大事,把西巷的暖都守好。”
小遠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臉頰紅紅的,像熟透的蘋果。他看著轉動的轉盤,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比吃了十塊麥芽糖還要甜。
老王重新舀起糖稀,對著轉盤笑道:“既然轉盤修好了,咱們就玩個遊戲——每人轉一次,轉到啥圖案,爺爺就做啥糖畫,免費!不要銅錢,就當爺爺給孩子們的禮物!”
孩子們立刻排起隊,一個個踮著腳,伸長了胳膊去轉轉盤,生怕轉不到自己想要的圖案。妞妞第一個轉,她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小兔子小兔子,快出來!”轉完睜開眼,指標正好指向小兔子,她高興得跳了起來,老王立刻給她做了個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糖畫,耳朵長長的,眼睛圓圓的,可愛極了。
朵朵第二個轉,她想要小蝴蝶,轉盤停下時,指標偏偏指向了小金魚,朵朵有點失落,老王卻笑著說:“小金魚也好看呀,你看它的尾巴,多飄逸,像仙女的裙子。”說著,就給她做了個靈動的小金魚糖畫,朵朵看著糖畫,也開心地笑了。
壯壯運氣最好,他使勁一轉,轉盤轉了好久才停下,指標穩穩地指向了大龍,壯壯激動得大喊大叫,老王也來了精神,特意多舀了些糖稀,給壯壯做了個威風凜凜的龍糖畫,龍身蜿蜒,龍鬚飄動,爪子鋒利,比壯壯的胳膊還長,壯壯捧著龍糖畫,得意地向其他孩子炫耀,引得大家一陣羨慕。
小遠最後一個轉,他輕輕推了推轉盤,轉盤慢慢轉動,陽光落在轉盤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心裡默唸著“小太陽”,轉盤停下時,指標果然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小太陽上,老王哈哈大笑:“你看,連轉盤都知道你想要啥!”說著,又給他做了個一模一樣的小太陽糖畫,還在旁邊加了朵小小的桂花,桂花的紋路清晰可見,像真的一樣。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秋陽更暖了,槐樹葉被曬得發亮,蟬鳴斷斷續續地從樹影裡鑽出來,聲音不再那麼聒噪,反而帶著幾分慵懶,像是也被這甜香薰醉了。老王的瓦罐裡還剩小半罐糖稀,金黃色的,像融化的金子,他索性把車推到巷口的空地上,對著路過的鄰居喊:“今天西巷的老少爺們兒,都來嚐嚐我的麥芽糖,不要錢!嚐嚐我的糖畫,也不要錢!就當熱鬧熱鬧,回味回味小時候的味道!”
鄰居們聞聲圍了過來,先是幾個閒著的大爺大媽,後來連正在做飯的王嬸、正在修腳踏車的陳叔、正在看報紙的李伯都來了,巷口一下子變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劉奶奶拄著柺杖走過來,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她接過一塊麥芽糖,慢慢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裡泛起了淚光:“老王,你這糖還是當年的味道,一點都沒變,阿遠小時候總給我送你做的桂花糖,說劉奶奶牙口不好,吃這個最軟和。”
“可不是嘛,”老王給劉奶奶遞了杯溫水,怕她噎著,“今天小遠用阿遠的銅錢買糖,我才想起,阿遠那小子總說,我的糖是西巷的‘暖味’,得讓大家都嚐嚐,不能藏著掖著,暖味散出去,西巷才更暖。”
張奶奶提著剛熬好的桂花醬走過來,醬色濃郁,香氣撲鼻,她往瓦罐里加了兩勺:“我給你添點新熬的桂花醬,今年的桂花長得好,香得很,讓糖更甜些,也算給孩子們湊個熱鬧,給西巷添點甜。”
陳叔也來了,手裡拿著針線包,他看到鐵皮車的篷布破了個小洞,風一吹就呼呼響,順手掏出針線,找了塊和篷布顏色相近的碎布,麻利地縫了起來,針腳細密又整齊:“老王,你這篷布早該補了,回頭我給你換塊新的帆布,我那兒還有塊阿遠留下的帆布,防水得很,給你用正好。”
李伯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旁邊,幫著老王遞竹籤、油紙,還時不時給孩子們講講糖畫的歷史:“糖畫可是老手藝了,有上百年的歷史,以前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現在日子好了,隨時都能吃,你們要好好珍惜,也要記住老王的心意,記住阿遠的心意。”
大家圍著鐵皮車,有的吃麥芽糖,有的看糖畫,有的聊著家常,有的回憶著阿遠小時候的趣事,陽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暖融融的,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甜香和暖意。小遠坐在槐樹根上,手裡攥著兩枚銅錢,一枚是阿遠留下的,邊緣磨得光滑,一枚是老王找給他的,還帶著淡淡的銅鏽,兩枚銅錢碰在一起,叮噹聲清脆悅耳,像一首歡快的小曲。
他抬頭看著巷口的熱鬧景象,看著鄰居們臉上的笑容,看著孩子們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想起阿遠叔寫在舊信紙上的話:“西巷的甜,藏在麥芽糖裡,藏在糖畫裡,藏在鄰居的笑容裡,藏在每一個分享的瞬間裡,更藏在彼此惦記的心意裡。”
老王的鐵皮車旁,糖稀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香混著桂花的香氣,飄向巷子深處,飄向小館的暖角,飄向每一個藏著暖痕的角落。幾隻麻雀落在車斗旁,啄食著掉落在地上的糖屑,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為這場熱鬧的甜香聚會伴奏。
孩子們吃完糖畫,又纏著老王教他們做麥芽糖,老王便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他們揉糖團,他先把熬好的糖稀倒在石板上晾涼,然後教孩子們如何拉扯、揉捏,讓糖團變得更有韌性。孩子們學得很認真,雖然揉的糖團歪歪扭扭,有的還沾了泥土,有的扯得太薄破了洞,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比麥芽糖還甜,比糖畫還耀眼。
小遠看著他們,悄悄從兜裡掏出暖痕簿,暖痕簿的封面是阿遠畫的小太陽,裡面記錄著西巷的點點滴滴。他拿起筆,在上面認認真真地寫下:“秋日的甜,是銅錢敲開的,是糖畫轉出的,是分享釀成的,是西巷人彼此惦記的心意熬成的。阿遠叔的銅錢,不僅買來了麥芽糖和糖畫,還買來了滿巷的熱鬧,滿巷的暖。”
他想,等晚上,要把這頁暖痕簿貼在小館的牆上,讓所有人都看見,西巷的甜,從來都不會缺席,西巷的暖,也從來都不會消散。就像這銅錢糖的甜香,一旦散開,就會飄進每個人的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一片溫暖的花海。
夕陽漸漸西沉,把西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老王的瓦罐裡的糖稀終於見底了,孩子們也玩累了,一個個抱著肚子,打著甜甜的嗝,臉上還沾著糖漬。鄰居們漸漸散去,臨走時都不忘跟老王說一句:“老王,下次還做這麼甜的糖啊!”老王笑著應著,臉上的皺紋裡都盛滿了笑意。
小遠抱著木匣,和朵朵、壯壯他們一起往小館走,手裡還拿著老王最後給他做的小太陽糖畫,雖然已經有點融化了,卻依舊甜香四溢。他回頭望了望巷口的鐵皮車,望了望槐樹下的老王,心裡忽然覺得,阿遠叔從來都沒有離開,他就藏在這麥芽糖的甜裡,藏在這糖畫的美里,藏在西巷每一個溫暖的瞬間裡,陪著他們,守著西巷,一直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