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拾遺者》第44章 泥人全家福的伴手禮(1)

作者:情緒拾遺者·1天前

臘月的風裹著碎雪粒子,刮在西巷的青石板上,簌簌地響,像是誰在巷口撒了一把碎鹽,硌得人耳朵發癢。天剛矇矇亮,巷口的老槐樹就禿著枝椏,託著一蓬蓬的霜花,那些霜花凝在乾枯的枝節上,層層疊疊,像給灰撲撲的冬日,簪上了幾簇銀絨。遠處的天際線泛著淡淡的魚肚白,把西巷的屋頂、牆垣都染成了淺灰色,只有巷尾老王的修車攤,早早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在雪霧裡暈開一圈暖光。

小館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陳叔裹著厚棉襖,脖子上繞著半舊的羊毛圍巾,圍巾的邊角磨出了細細的絨線,手裡拎著個竹編的小筐,筐沿上還纏著幾根乾枯的草葉。他踩著薄雪進來時,帶進來一股子冷冽的寒氣,混著屋裡煤爐燒得旺的暖意,撞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霧,貼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凝成了細密的水珠。

“陳叔早!”小遠正蹲在煤爐旁邊,手裡攥著塊洗得發白的抹布,細細地擦著爐臺上的銅壺。銅壺被擦得鋥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壺嘴上凝著的水珠,滾下來落在爐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又很快被爐火烤乾。暖痕簿就攤在旁邊的小木桌上,紙頁上還留著昨晚寫的字跡,墨跡沒幹透,暈開了一點點毛茸茸的邊,旁邊畫著的那顆小種子,被他用鉛筆塗得黑乎乎的,像是怕它受了凍。“張奶奶說今天要教大家捏餃子褶子,我把煤爐燒得旺些,等會兒煮餃子也快。”他仰著小臉,鼻尖上沾了點煤灰,像是顆小小的黑豆子。

陳叔把竹筐往桌上一放,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小塊彩泥,紅的像熟透的山楂,黃的像曬乾的橘子皮,藍的像雨後的天空,褐的像老槐樹的樹皮,還有幾團素白的,像一塊塊切好的凍糕。“趙叔昨兒晚上託我帶來的,說今兒個要給西巷的街坊們,捏泥人全家福的伴手禮。”他伸手拈起一團褐色的泥,在手裡搓了搓,泥團溫溫軟軟的,帶著點陶土特有的腥氣,混著淡淡的草木香——那是趙叔特意在泥里加了曬乾的艾草,說是能讓泥人儲存得更久,還能驅蟲子。“說好了,每家一個,捏的是各家過年時的模樣,圖個熱鬧吉利。”

小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丟下抹布就湊了過來,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團素白的泥,涼絲絲的,卻又透著點韌勁,捏一下還能彈回來。“真的嗎?那太好了!劉奶奶肯定喜歡,她總說,家裡的照片都泛黃了,要是能有個捏得像模像樣的泥人,擺在家裡,比照片還熱鬧。”他想起劉奶奶的那個樟木箱,放在臥室的角落裡,上面擺著一盆綠蘿,箱子的銅鎖都生了鏽。每次劉奶奶開啟箱子,都要先擦一擦鎖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拿出裡面的老照片,有她年輕時候梳著麻花辮的樣子,有和老伴兒穿著中山裝、的確良襯衫的結婚照,還有一張是阿遠小時候,蹲在槐樹下,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眯起了眼睛,嘴角還沾著糖渣。那些照片的邊角都捲了,顏色也褪得厲害,劉奶奶每次拿出來看,都要拿手帕擦了又擦,擦得照片邊緣都起了毛。

正說著,木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李伯。李伯還是那身深藍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點毛邊,領口的紐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捧著那個牛皮紙包著的懷錶,紙包上的褶皺都被他摸得光滑了。他把懷錶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煤爐的爐壁,指尖傳來滾燙的溫度,笑著點頭:“這爐火燒得好,暖和。”目光落在那筐彩泥上,他挑了一團紅色的泥,捏了捏,泥團在他手裡揉成了一個小球,又被他壓扁,“趙小子的手藝是越發精進了,去年捏的那個泥人阿遠,擺在暖痕牆那兒,誰見了都說像。尤其是那眉眼,笑起來的樣子,跟阿遠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遠想起暖痕牆中央的那個泥人,有半尺高,戴著頂小氈帽,帽簷微微歪著,手裡攥著個小小的懷錶,眉眼彎彎的,嘴角還帶著個淺淺的梨渦,活脫脫就是阿遠的樣子。那是趙叔剛來西巷的時候捏的,當時他還在巷口擺了個小攤,專賣捏好的小泥人,有孫悟空、豬八戒,還有戴著虎頭帽的小孩子。阿遠見他手藝好,就請他來小館,給暖痕牆捏個標誌性的物件。趙叔琢磨了好幾天,最後捏了那個泥人阿遠,擺在暖痕牆之後,就成了巷裡孩子們最喜歡的物件,每天放學路過,都要湊過去看一眼,有的時候還會伸手摸一摸泥人的帽子,生怕它被風吹跑了,還有的孩子會給泥人獻花,把路邊摘的小野花插在它的帽子上。

“李伯,你說趙叔今天要捏多少個泥人啊?”小遠蹲在竹筐旁邊,數著裡面的彩泥團,小手指頭點得飛快,“紅的有五個,黃的有三個,藍的……藍的有四個,素白的最多,有十好幾個呢。”他掰著手指頭算,算完又皺起了眉頭,“不對啊,西巷一共住著十二戶人家,每家一個的話,怎麼多出來這麼多彩泥?”

陳叔坐在小板凳上,拿起剪刀,鉸了一小塊乾淨的棉布,蘸了點溫水,擦著手——他剛才摸了彩泥,手上沾了點泥屑。“趙叔說了,每家的泥人都不一樣,有的人家人多,就得捏兩個,比如王嬸家,她和小寶,就是兩個泥人;還有些人家,要加些小物件,比如你家,小遠,趙叔說要捏你抱著暖痕簿,站在小館門口的樣子,還要在你腳邊捏一隻小貓,就是你們暖痕小隊收養的那隻流浪貓。”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些多出來的彩泥,是留著備用的,萬一捏壞了,還能重新捏。趙叔做事,向來仔細。”

小遠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手指摳著衣角,衣角被他摳得皺巴巴的。“我……我站在小館門口的樣子嗎?會不會不好看啊?”他想起自己平日裡的樣子,不是蹲在煤爐旁邊煮茶,就是趴在桌上寫暖痕簿,要麼就是跟著張奶奶學縫布偶,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模樣,“而且,那隻小貓,會不會捏不好啊?它總是到處跑,還愛蹭人的褲腿。”

“怎麼會不好看?”李伯拿起那個懷錶,開啟表蓋,裡面的時針和分針正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清脆又響亮,像是在說著時光的故事。錶盤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小的字,是阿遠當兵時刻的:“西巷暖,故人心。”“你每天守著小館,給大家煮茶,記暖事,幫張奶奶做家務,陪劉奶奶說話,這就是最好看的樣子。阿遠在的時候,也是這樣,守著小館,守著西巷的街坊們,把每個人的事都放在心上。”他合上表蓋,聲音放得輕輕的,“那隻小貓,趙叔肯定能捏好。你忘了,上次他給你捏的那個布老虎泥人,跟你手裡的那個一模一樣,連布老虎耳朵上的補丁都捏出來了。”

李伯的話剛落音,巷子裡就傳來了孩子們的嬉笑聲,還有張奶奶的大嗓門:“孩子們慢點跑!別摔著了!雪天路滑!”緊接著,木門被撞開,朵朵領著小石頭、胖丫幾個孩子,呼啦啦地衝了進來,一個個頭上戴著棉帽子,脖子上圍著圍巾,圍巾的顏色五花八門,小臉蛋凍得通紅,像熟透了的蘋果,嘴裡還呼著白氣。

“小遠哥哥!陳爺爺!李爺爺!”朵朵跑到小遠身邊,扯著他的袖子,她的袖子上縫著個小小的布蝴蝶,是張奶奶給她繡的。“張奶奶說,今天要在小館包餃子,我們來幫忙啦!”她的手裡還攥著個小小的布老虎,就是上次小遠用針線包縫了補丁,繡上小桂花的那個,布老虎的脖子上,還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串著一顆小小的鈴鐺,一動就叮鈴鈴地響。

“還有還有!”旁邊的小寶舉著個糖畫,是條小龍,糖絲亮晶晶的,在晨光下閃著光,“我媽媽給我買的糖畫,我要讓趙叔把這個糖畫也捏進泥人裡!這樣我的泥人就有糖畫啦!”小寶的媽媽王嬸,是巷口賣早點的,每天早上都推著個小車,賣豆漿、油條和糖畫,小寶從小就愛吃糖畫,每次王嬸給他做了糖畫,他都捨不得吃,要攥在手裡好久。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小館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煤爐上的銅壺開始滋滋地響,冒出了白色的水汽,水汽順著壺嘴往上飄,在屋頂上凝結成水珠,滴下來落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屋子裡的溫度越來越高,把窗戶玻璃都燻得模糊了,映著外面飄著的碎雪,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象,卻更顯得屋裡暖融融的。

沒過多久,趙叔就來了。趙叔穿著件灰色的棉襖,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裡面的藍布襯裡,襯裡上沾了點彩泥的痕跡,像是不小心染上的顏料。他手裡拎著個工具箱,箱子是木頭做的,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裡面裝著捏泥人的工具:小刻刀、小竹片、幾根細細的鐵絲,還有一個小小的噴壺,裡面裝著清水,是用來溼潤彩泥的。他一進門,就被孩子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小寶把糖畫舉到他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趙叔趙叔,你要把我的糖畫捏進去!要捏得一模一樣!”

趙叔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小寶的頭髮,把他的帽子都揉歪了。“沒問題!保證捏得一模一樣,比你手裡的這個還好看,還不會化掉!”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開啟來,拿出那些工具,又從陳叔帶來的竹筐裡,挑出幾團彩泥,放在手裡揉了起來。彩泥在他的手裡,像是有了生命一樣,轉了幾圈,就變成了一個圓圓的腦袋,再捏出身子、胳膊、腿,不過片刻的功夫,一個小小的泥人雛形就出來了。他的手指又粗又壯,卻格外靈活,捏、搓、揉、刻,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看得孩子們眼睛都直了。

“趙叔,你先捏誰家的呀?”朵朵踮著腳尖,扒著桌子邊看,小腦袋湊得很近,生怕錯過了什麼細節。她的辮子垂在肩膀上,辮梢上繫著粉色的蝴蝶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趙叔想了想,拿起一團褐色的泥,又捏了一團素白的:“先捏劉奶奶家的吧。劉奶奶年紀大了,最喜歡熱鬧,先給她捏好了,讓她早點開心開心。”他知道劉奶奶的老伴兒走得早,這些年一直一個人過,雖然街坊們常來照顧,但過年的時候,還是會顯得孤單。

他說著,就開始捏了起來。褐色的泥捏成了劉奶奶的身子,穿著件斜襟的棉襖,領口和袖口都捏出了細細的花紋,那是張奶奶給劉奶奶縫的盤扣樣式。素白的泥捏成了臉,用小刻刀輕輕一劃,就劃出了兩道彎彎的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臉頰,再用指尖蘸了點黑色的泥粉,點上兩個小小的黑點,是眼睛,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是在笑。又捏了個小小的鼻子,一張抿著的嘴,嘴角微微上揚,看著就慈祥得很。“劉奶奶喜歡養花,我給她手裡捏一盆小菊花,怎麼樣?”趙叔問旁邊的孩子們,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聲音響亮得差點把屋頂掀起來,“劉奶奶的陽臺上,有好多好多菊花!黃的白的都有!還有紫色的!”小遠補充道,他記得上次去劉奶奶家送桂花茶,看到她的陽臺上擺了十幾盆菊花,開得熱熱鬧鬧的,劉奶奶還給他摘了一朵黃色的,插在他的衣服上。

趙叔笑著點頭,又挑了一團黃色的泥,捏成了一小盆菊花,花盆是褐色的,捏出了粗糙的紋理,花瓣一層疊一層,栩栩如生。他把花盆擺在劉奶奶的手裡,又在劉奶奶的身邊,捏了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劉奶奶的老伴兒,穿著件黑色的棉襖,手裡攥著個小小的菸斗,菸斗裡還捏了點灰色的泥,像是冒著煙。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是在陽臺上看花,眉眼間都是笑意,彷彿能聽到他們在低聲說話。

“太像了!太像了!”小遠看得入了迷,忍不住拍手叫好,聲音裡滿是崇拜,“跟劉奶奶和爺爺一模一樣!尤其是爺爺手裡的菸斗,劉奶奶說,爺爺以前每天都要抽兩袋煙呢!”

趙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捏泥人,講究的就是個像字。不僅要長得像,還要把人的精氣神捏出來,不然捏得再好看,也不是那個人。”他喝了一口小遠遞過來的熱茶,茶水是桂花味的,甜絲絲的,潤了潤喉嚨。又拿起一團紅色的泥,“接下來,捏王嬸家的。王嬸愛穿紅衣服,每次過年都穿一件紅棉襖,小寶喜歡吃糖畫,這個好捏。”

他的手指飛快地動著,紅色的泥捏成了王嬸的棉襖,領口和袖口都捏出了白色的毛邊,像是縫了兔毛。素白的泥捏成了小寶的臉,圓嘟嘟的,透著點嬰兒肥,鼻子翹翹的,嘴巴張著,像是在笑。小寶的手裡,捏著那個亮晶晶的糖畫小龍,龍的身子蜿蜒著,鱗片用小刻刀刻得清清楚楚,龍的眼睛是黑色的泥點,透著靈氣。王嬸站在小寶旁邊,手裡拎著個菜籃子,籃子是竹編的,用褐色的泥捏出了細細的紋路,裡面裝著幾顆青菜,綠色的泥捏成的葉子,看著新鮮得很,一看就是剛從菜市場回來的樣子。

孩子們圍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地插嘴:“趙叔,小寶的帽子是藍色的!你捏成紅色的了!”胖丫指著泥人的帽子,大聲說道。胖丫的臉圓圓的,穿著件黃色的棉襖,像是個小皮球。

“對對對!小寶的帽子是藍的,上面還有個小熊圖案!”小石頭也跟著說,他的頭髮短短的,眼睛大大的,手裡攥著個彈弓,是他爸爸給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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