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動了。他的胳膊像被看不見的線拉著,緩緩抬起,兩根槐木釘的尖端對準了他的太陽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在動,在唸什麼東西。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地傳過來,像錘子砸釘子:
“槐木釘,槐木生,槐木斷了槐木根。我替新娘入槐門,槐門開了新娘走——”
“他在唸咒。”老煙臉色鐵青,“他在用自己的命換新娘的自由。唸完了,他就死了,槐樹可能會倒,也可能會變得更瘋。我們不能讓他念完!”
短髮第一個衝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幾乎是在飛的,但跑到離槐樹還有二十米的地方,整個人像撞到了一堵透明的牆,彈了回來,摔在地上,鼻子和嘴都在流血。
“有結界。”她爬起來,擦了擦鼻血,“鬼打牆那種,過不去。”
林涵沒衝。他在算——鐵柱每念一個字,槐樹的樹皮就會裂開一條縫,裂縫裡流出更多的樹脂,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鮮紅,像動脈血。樹冠上那些扭曲的枝幹開始顫抖,發出“簌簌”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如果鐵柱成功,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槐樹被從內部破壞,詛咒終結,新娘消失,任務提前完成。另一種是鐵柱成為新的祭品,槐樹的力量變得更強,新娘從一個變成兩個,所有人都死在這裡。
林涵賭不起第二種可能。
他轉身跑向木匠鋪。其他人在身後喊他,他沒理。跑進木匠鋪,工作臺上還擺著剩下的槐木釘,有四根,用紅布包著,旁邊放著一把錘子和一把刨子。桌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字,筆跡和鐵柱說話的語氣一樣,粗暴、直接、不留餘地:
“如果我念完了還沒出來,把剩下的釘子釘在槐樹四個方向,東南西北各一根。記住,必須同時釘,不能先後。不同時,就是給樹送養料。”
林涵把四根槐木釘揣進兜裡,跑出來的時候,鐵柱已經唸到了最後一句。
“——新娘走了槐樹——”
最後幾個字他沒念出來。
阿秀從樹後面走了出來。她穿著紅嫁衣,但不是早上的那件——這件胸口有一個洞,拳頭大的洞,邊緣燒焦了,露出裡面的黑色內襯。是箱子裡那件,是姐姐穿過的、在槐樹上吊時穿的那件。
她走到鐵柱面前,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鐵柱的臉。
鐵柱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瞳孔裡映出阿秀的臉——蒼白的、流淚的、嘴唇在抖動的臉。他手裡的槐木釘掉在了地上,雙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膝蓋一軟,跪在了阿秀面前。
“你不該來。”阿秀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樹葉摩擦,“姐姐的事情,讓我來解決。”
鐵柱想說話,但嘴張開了,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鼓出一個圓形的凸起,在皮膚下面滾動,像一條蛇。
阿秀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膚的瞬間,鐵柱的身體開始枯萎——不是誇張,是真的枯萎,皮膚像脫水一樣皺縮,肌肉萎縮,骨骼變細,整個人像一截正在風乾的木頭。短短幾秒鐘,鐵柱就從一米八的壯漢變成了一個乾瘦的、佝僂的、像老人的東西,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阿秀直起身,轉向林涵的方向。她的眼睛不再是阿秀的眼睛了,更老,更深,像兩口古井。她的嘴唇在動,說的是“未時”,說的是“槐樹下”,說的是“別來”。
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兩根槐木釘,轉身走向槐樹,把釘子插進了樹幹裡。兩根釘子並排插進去,釘尾露在外面,像兩根小小的門把手。樹幹上的裂紋在釘子周圍裂得更開了,樹脂大量湧出,但這次不是滴落,而是被釘子吸了進去,釘子表面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
阿秀退後兩步,看了槐樹一眼,轉身消失在村尾的方向。
她走路的姿勢變了,不再是小碎步,而是大步流星,像男人。
鐵柱的屍體——如果那還能叫屍體的話——蜷縮在槐樹下,像一個乾癟的稻草人。他的皮膚是棕色的,皺巴巴的,貼在骨頭上,嘴唇縮上去,露出兩排牙齒,像是嵌在骷髏上的假牙。
一陣風吹過,他的身體散架了,不是腐爛,是像沙雕一樣瓦解,變成一堆褐色的粉末,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落在槐樹的根部,被那些蛇一樣的樹根吸收了。
老煙說了一句髒話,聲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眼鏡蹲下去開始吐,吐出來的全是酸水,什麼食物都沒有,因為他什麼都沒吃。寧雨在旁邊拍他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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