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窗外磚牆上那些照片同一張臉。但這一次，臉沒有被刮花。碎花裙、長髮、彎彎的眉眼、溫柔的笑。她的嘴角正朝著正常的方向微微上揚，是一種讓人看了心裡發暖的弧度。她看著鏡頭——或者說，她看著客廳裡的所有人——嘴唇輕輕張開了。
沒有聲音。但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一句話。口型很慢，每個音都分得很清晰。
林涵盯著那雙嘴唇辨認。媽媽說的是一句無聲的話。她說了五個字。
都回來吃飯吧。
鐵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輪。他手裡的遙控器第三次按下了紅色電源鍵，螢幕暗下去，但那張臉在消失的過程中保持了兩秒的殘影，笑容從嘴角一點一點褪去，最後變成一灘重新融合進黑屏裡的灰色。
她說什麼？鐵柱問。
都回來吃飯吧。秋雨替林涵答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咬字很清楚。
鐵柱的後背一陣發麻，他搓了一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怎麼聽著……還挺正常的？就跟普通媽喊孩子回來吃飯似的？
就是因為正常才不正常。林涵說，偽人學會了用正常來偽裝。它之前用恐怖來嚇我們，發現我們還能撐住，現在換了一種方式。它用來騙我們。一個喊孩子回家吃飯的正常媽媽，誰會怕她？
秋雨搖了搖頭：但她說的是都回來。她用了字。她以為家裡所有人都在，以為——
她沒把後面的話說完。但林涵接上了她的思路：她以為孩子們都在家。她還沒意識到有人走了，有人死了，有人變成了冰箱裡的東西。她記憶裡的那個還完整。
晚上八點。距離預定的取肉時間還有一小時。
眼鏡靠在沙發上閉著眼，呼吸比之前更深更慢了。鐵柱坐得離他很近，一隻胳膊架在沙發靠背上，粗壯的小臂懸在眼鏡肩膀上方一尺的位置，像一道隨時可以落下的護欄。林涵在茶几邊上蹲著，重新把五張紙條按時間順序排了一遍，確認了從取肉到熱飯到端桌的每一個步驟。
他抬起頭看秋雨。秋雨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秋雨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林涵不知道她為什麼點頭，但他也沒問。這個家裡有些資訊是用直覺傳遞的，比語言更快。
八點十七分。
眼鏡忽然坐直了身體。他的動作很突然，上半身從靠背上彈起來的時候帶得沙發座墊都晃了一下。鐵柱被他嚇了一跳：咋了？
眼鏡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曾經被座機頭髮纏過的手。他的目光盯著自己的手腕，鐵柱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看到那圈焦黑的勒痕正在發生變化。
勒痕的邊緣在變淡。不是好轉的那種變淡。是從焦黑色向一種蒼白的肉色過渡，過渡得極其勻稱，像有什麼東西在填充勒痕底層的組織。幾秒鐘之後，那圈勒痕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內側一條淺紅色的線，從腕骨延伸到小臂中部，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嵌進皮肉裡。
眼鏡用左手的手指按了一下那條紅線。手指觸到皮膚的瞬間他整條右臂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他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
那條線下面有東西。他的聲音有點啞，摸上去不是平的。皮下面有一條硬的。
鐵柱湊近了一看，確實。那條淺紅色的線在皮膚表面幾乎看不見凸起，但用手指輕輕按壓的時候能感覺到皮下有一根極細極硬的管狀物，比血管更硬，比神經更粗，像一條嵌在肉裡的細鐵絲。
座機裡的東西留的。林涵的聲音從茶几那邊傳過來，平得像一灘死水，那隻手碰到你耳朵的時候注入的。它在你的皮下長了一條線。
眼鏡的臉色在一瞬間褪成了紙白。他低頭盯著自己右臂上那條紅線，看著它從手腕緩緩地朝手背方向蔓延。蔓延的速度不快，大概每分鐘半釐米，但肉眼可見。它像一棵從皮下長出來的細根，正朝著手指方向一點點延伸。
它走到指尖會發生什麼？眼鏡問。
沒人回答。
鐵柱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了。不能再等了！你他媽現在就打電話，打完就跑！線走到指尖之前你得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