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聲音停在我門外,停了很久。我捂著眼睛不敢看。等我再睜眼的時候,門關了。但我房間裡面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林涵問。
眼鏡從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工號牌,塑膠外殼,別針已經鏽了。上面的編號是404,但數字被人用指甲摳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個歪歪扭扭地殘留在牌面上。
它放在我的枕頭邊上。眼鏡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醒過來的時候它就枕在我臉邊上。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王姐值班室裡的嗑瓜子聲停了。一片寂靜中,外面的天終於亮透了,初冬的陽光蒼白地照進食堂的玻璃窗,在淺綠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痕。
林涵伸手接過那個工號牌。塑膠殼子冰涼,但指腹貼上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溫度——像是有人剛剛握過。
他把工號牌翻了個面。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印上去的,像是用圓珠筆手寫的,字跡潦草而急促,筆畫末端用力地戳進塑膠表面。
床板底下。拿到就快跑。
……404的床板底下。林涵把工號牌收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和大劉那件鬼物的位置隔著兩層布料,她在給我們指路。
老陳在角落裡輕輕咳了一聲:引路還是引鬼,不好說。
大劉站起來,把眼鏡架著拖到了食堂的塑膠椅上。張姨又端了一碗熱粥過來,這次手抖得額外厲害,大半碗灑在了眼鏡的腿上。眼鏡被燙得一激靈,反而從那副呆滯狀態裡醒了一半。
林涵坐到桌邊,重新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他用筷子攪了攪米湯表面那層膜,夾起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嚼著。酸鹹的味道刺激著味蕾,大腦在酸和鹹的夾擊下重新開始運轉。
還剩六個人。一個被困了半夜但活著,一個死在了牆裡。明天這個時候,他們要麼坐上南門那輛員工通勤車離開,要麼變成牆上第三張臉。
他把粥喝完。碗底有一層糙米渣粘在瓷面上,他用勺子刮乾淨了。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裡清清楚楚。
今天白天,我們得去一趟行政樓。找馬廠長簽字。
大劉看著他:籤什麼字?
離職單。林涵說,任務一說完成排班表上的全部工時。但手冊第七條寫著——離職需提前三十天申請。如果我們辦了離職,這三十天的等待期,會不會被副本認定為已排班
紅姐的眼珠轉了轉:你是說,離職可以替代剩下的班次?
賭一把。林涵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間,反正照常上完最後一個夜班也得死——阿芳今晚上肯定還要來。不如賭一把離職流程走得通。走通了,今晚十點我們就能坐車走人。
小美的手指絞著工服下襬:那如果走不通呢?
走不通的話,晚上十點南門等我們的不是通勤車,是阿芳。林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所以中午之前必須搞到離職單。老吳說財務處在地下一層,主管是馬廠長,行政樓二樓。誰去?
我去。大劉站起來,我腿腳快。
我跟大劉。紅姐說。
林涵看了一眼老陳。老陳微微點頭:我陪著眼鏡。他需要休息。
行。大劉紅姐去財務處拿單子,拿到以後去二樓找馬廠長簽字。剩下的人在宿舍待著,白天保持清醒,中午交班的時候匯合。林涵走出食堂,在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記住一條——任何時候不要落單。白天也不安全,那些NPC的臉,你永遠不知道哪張底下藏著針線。
他走出食堂,冷風灌進工服的領口。初冬的陽光照在廠區的水泥路上,亮得刺眼。宿舍樓二樓的窗戶上,一張臉靜靜地嵌在牆皮裡,嘴角翹著,笑著,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藍色工服。
阿杰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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