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一的觸發條件是夜班期間在廠區內單獨行動超過三分鐘。眼鏡當時在宿舍,不在廠區。規則三的觸發條件是進入404室或者凌晨3:00-3:05站在404門外。眼鏡在214室,也不符合。而規則二,違規操作,他根本沒上流水線。老陳嚼完那根鹹菜,嚥下去,所以昨晚阿芳雖然進了214室,但她殺不了他。因為三條殺人規則裡,沒有一條覆蓋了那個時間那個地點。
林涵愣住了。他快速地在腦子裡推了一遍,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說,所以她只能把他困住。等他自己犯錯。
大劉猛地站起來:那現在呢?現在是白天,她在宿舍裡能做什麼?
現在是白天。林涵說,但宿舍樓裡還有一條規則——熄燈後禁止在走廊逗留。熄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現在是早上六點多,燈亮著。理論上,白天宿舍是安全的。但問題是——眼鏡的房門還關著,門鏈斷著。
紅姐接上了他的話:如果他現在出不來,等到今晚十一點熄燈之後……
他一個人留在宿舍裡。小美輕聲說。
桌上安靜了。五個人面前的白粥表面結了一層薄膜,筷子戳上去,薄膜裂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米湯。張姨在廚房裡哼著歌,調子走得很遠,聽不出是什麼歌。
怎麼辦?大劉問。
把門撞開。林涵說,六個人進去,大劉撞門,紅姐和小美在後面守走廊,老陳拿手電照著,我進去把人拽出來。速度要快,全程不走散,不在走廊單獨逗留。目標只有一個——把眼鏡從214弄出來。他活著對我們有用。他會記規則,他那個小本子上寫的東西比我們的腦子靠譜。
大劉二話沒說站起來往外走。其他人緊隨其後。紅姐在路過值班室的時候順手從王姐桌上抽了一把水果刀揣在兜裡,王姐嗑著瓜子沒看見。
六個人上到二樓。走廊裡還是那副樣子,日光燈管慘白地亮著,地面是淺綠色的水磨石。牆上的那張人臉還在,阿杰的笑臉嵌在水泥裡,嘴角翹著,眼睛凹著,牙床上的紋路清晰得像X光片。大劉路過的時候側了一下頭,沒有看。
214室的門關著。淺綠色的鐵皮門,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三好宿舍標籤。門縫裡透出一股酸腐的氣味,像是汗溼的衣服捂了三天沒幹。
準備。林涵站到門側邊,手電筒擰到最亮。
大劉深吸了一口氣,肩膀沉下來,右腳後退半步,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然後他猛地撞了上去。砰——鐵皮門從鉸鏈上脫了半截,門框的木料裂了一條縫。第二下,咣——門板整個歪向了一邊,露出來一條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的縫。
林涵側身鑽了進去。
手電光掃進房間的一剎那,他看到了眼鏡。
眼鏡縮在房間最裡面的牆角,抱著膝蓋,整個人抖成了一片風中的樹葉。他臉上全是淚痕,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的裂縫更長了一道。他的嘴唇是紫色的,牙關緊咬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氣管但沒掐死。
起來。林涵蹲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眼鏡猛地一縮,眼神渙散,嘴巴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了兩個磕磕巴巴的字:不……要……開……門……
門已經開了。林涵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手底下一片冰涼,眼鏡的工服前襟溼透了,泛著一股鹹腥氣,走。跟我們走。
眼鏡踉蹌著站起來,腿軟得像麵條。大劉從門縫裡伸進來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領,一把把他拽了出去。紅姐和小美在走廊兩側堵著,手電光打亮了整條過道。沒有人落單。五個人裹著一個人,像一塊磁鐵吸著一串鐵屑,快速通過了二樓的走廊,下了樓梯,重新回到了一樓大廳。
一樓的日光燈比二樓亮,暖黃色的光線下,眼鏡的嘴唇總算恢復了一絲血色。他坐在地上靠著牆壁喘了好幾分鐘,胸口的起伏才從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降到了九十次。
他……在門外……眼鏡終於能說話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三點鐘……有人敲門……
誰敲門?大劉蹲在他面前。
紅姐的聲音。眼鏡的瞳孔猛地一縮,又擴散開,她喊我名字,喊了三遍,說404的鑰匙找到了,你出來看一下。我心想不對,紅姐明明在樓下,但我……我不知道怎麼,腦子像被煮了一樣,手自己就去開了門鏈……
他說到這裡猛地一陣乾嘔,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胃液拉成一條透明的絲從嘴角掛下來。
然後呢?林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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