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坐回樹根下,疲憊得像五條被抽去了骨頭的布袋。趙嫣然的肩膀在抖,但她忍住了沒出聲。吳聰把自己埋進了樹根最深的縫隙裡,紙和筆還攥在手裡,但已經很久沒寫新東西了。李峰靠在外圍,耳朵還在動,但動的頻率慢了很多。
孔嶽坐在正中間,斧頭放在腿上。他的手擱在斧柄上,指節微微泛白。他看起來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表面糙了,稜角鈍了,但核心還是硬的。
今晚我來值第一班。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像鋸末。12點以前歸我。後半夜你們分。林涵你看著安排。
你呢?趙嫣然問,你睡了什麼時候?
你們先睡夠了再說。
沒人再爭。黑暗中,四道呼吸聲慢慢平息下去,只有孔嶽的呼吸還保持著均勻的、清醒的節奏。
大約21:00,孔嶽聽到了聲音。不是歌聲,不是鋸聲——是哭聲。很輕,很遠,從古樹正前方的密林深處飄過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每一段都在重複同一個詞:誰來……救救我……
孔嶽的斧柄在手裡攥緊了。那聲音太像孫婷了。聲調、尾音的顫抖、哭泣時的換氣節奏——和他下午聽到的孫婷最後的呼救幾乎一模一樣。
但孫婷已經死了。她死在熊二手裡,不可能在密林深處哭。
他咬住了嘴唇,把目光釘死在正前方,不去看聲音傳來的方向。那哭聲持續了大約五分鐘,然後慢慢弱下去,像一個人哭累了,沉進睡眠裡。
23:00,李峰醒了,替換孔嶽坐到了外圍。孔嶽退到樹根內側,靠著粗糙的樹皮把膝蓋收攏,頭埋進臂彎裡。他太累了,神經繃了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真正松過。閉上眼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沉進水底的鐵,往下墜,往下墜——然後睡著了。
他睡著之後大約四十分鐘,古樹西側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小片樹葉動了。
不是風吹的。那片樹葉的邊緣在夜露的重壓下微微下彎,露珠從葉尖滾落,滴在下一片葉子上。露珠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閃著油潤的光。
那滴金露順著葉片之間的縫隙往下滲,一層一層地滲透,最終落在樹根旁邊的腐殖層上。腐殖層被浸潤的那一小塊區域從褐色變成了暗金色,像被澆了一勺熱蜜。
蜜在蔓延。極慢,極輕,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沿著樹根的紋路朝古樹基部流淌過來。流到孔嶽腳邊的時候,正好劃過他的鞋尖。
一絲溫熱的觸感透過靴面傳進了孔嶽的夢裡。他在夢裡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
那隻腳旁邊,地面裂開了一道細縫。沒有聲響的裂開,像張開的嘴先把嘴唇抿緊了再慢慢鬆開。縫隙裡湧出一根黑色的觸手,尖端沾滿了蜜,在空氣中停了一瞬,然後纏上了孔嶽的腳踝。
孔嶽醒了。
他猛地睜眼,低頭看見那根觸手已經在自己的腳踝上繞了兩圈。蜜把靴面和褲腿黏在了一起,絞緊的力度正順著小腿往上爬。他伸手去夠短斧——斧頭在腰間別著,但觸手纏得太緊,他彎腰的幅度被限制了。
醒——!他只喊出了一個字。觸手猛地收緊,另一根從裂縫裡鑽出來纏住了他的手腕。斧柄從指縫間滑脫,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磕碰。
林涵彈起來了。趙嫣然彈起來了。吳聰和李峰在同一瞬間睜眼。所有人在兩秒之內看清了情況——孔嶽的雙腳已經被觸手纏到了膝蓋,兩條黑影正在往大腿方向攀爬,把他一寸一寸地往地面那道裂縫裡拖。
刀哥!趙嫣然撲過去抓住了孔嶽的胳膊。吳聰和李峰從兩側衝上來,三個人合力拉住了孔嶽的上半身。觸手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下收縮都帶著骨頭錯位的悶響。
孔嶽在被拖向裂縫的最後一刻把手伸向了那柄掉在地上的短斧。他的指尖夠到了斧柄末端,推了一下。斧頭滑到了林涵腳邊。
林涵低頭看著那把斧頭。斧刃上還殘留著黑色汁液的痕跡,孔嶽的名字還沒刻上刀柄的任何一道劃痕。
他彎腰撿起斧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