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胖子回頭看了一眼，臉色沉了沉：別看了，往前走。
操場很大，一圈四百米的跑道圍著中間綠色的草皮，草皮已經枯了大半，變成一片灰撲撲的雜色。主席臺建在操場北側，紅磚砌的臺基，上面立著一根旗杆，旗杆頂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鐵尖指著灰白的天空。
操場上站著人。
或者說是人形的東西。
幾十個穿著舊校服的人偶整齊地排列在操場中央，四列縱隊，每列八到九個，間距相等，站姿標準，雙手貼著褲縫，目視前方。它們的校服發黃發舊，面料上全是洗不掉的汙漬和褶皺，臉上沒有五官——純白的、光滑的陶瓷表面，像被人生生抹掉了所有特徵。
人偶的腳邊投著影子。很長，拖到西邊，但太陽實際上掛在頭頂偏南的位置，影子不該朝那個方向。
我操。韓胖子咕噥了一聲，這陣仗……比上一波大。
廣播響了。
操場的四個角各掛了一個白色的塑膠殼喇叭，同時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雜音持續了五秒後變成一段機械的、節奏固定的口令聲，和中小學廣播體操的配樂一模一樣：……預備——第一節，伸展運動。
人偶集體動了起來。
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關節發出咔嗒咔嗒的機械聲響，像年久失修的木頭玩具被髮條帶動。抬臂、屈肘、彎腰，動作標準得過了頭，每一下都卡在口令的拍子上，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跟著做。林涵已經站在了佇列末端，他面無表情地抬起了手臂，動作標準得像是個練過的人，別突出，別特立獨行，跟在隊伍裡做。
其他人連忙站進佇列裡。韓胖子排在第二排，鐵頭在最後一排的邊上，林姐和眼鏡妹站在中間，陳老闆被韓胖子按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整個人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韓胖子掰著手臂抬起來。
第一段操做了三分鐘。一切正常。人偶們在前面帶操，六個人在後面跟著比劃，口令聲整齊劃一地迴盪在空曠的操場上，襯著樹梢偶爾掠過的風聲。
做到體轉運動的時候，韓胖子低聲提醒了一句：別亂看，視線跟著身體轉。
鐵頭個子高，一米九的塊頭站在最後一排邊上很顯眼。他規規矩矩地跟著口令轉身，身體轉向左側，頭也跟著轉。但他轉身幅度比其他人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那一點幅度讓他的餘光掃過了北側的主席臺。
主席臺上站著一個人。
紅色的連衣裙。裙襬很長，垂到腳踝，腳踝以下什麼都沒有——那裙子底下是空的，懸在臺面上方几釐米的位置。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但沒有風，頭髮卻在輕輕地飄動，像浸在水裡一樣浮著。
鐵頭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腳下的塑膠跑道變了。灰色的塑膠顆粒一瞬間變成了深紅色的、潮溼的、像新鮮肉泥一樣的東西，又黏又稠，從地面往上湧，眨眼間就沒過了他的鞋面。他低頭看的一剎那，一隻慘白的手從肉泥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像鉗子一樣摳住了他的腳踝。
指頭陷進皮肉裡，鐵頭髮出一聲悶吼。他拼命把腳往上拔，但那隻手的力氣大得嚇人，不僅沒拔出來，反而被往下拽了兩釐米，肉泥沒過了腳踝。
胖子！林涵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冷得像刀，七點鐘方向！鐵頭！
韓胖子已經轉過來了。他看見鐵頭半截小腿陷進地面，那隻白手的手指已經摳進肉裡，深色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一步跨過去，蒲扇大的手抓住鐵頭的手臂往上死命拽。
操！起！
鐵頭的體重加上那股往下的拉力，韓胖子一個人拽不動。他的腳在正常的塑膠地面上踩出了兩個深坑，青筋從太陽穴暴起來，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
林姐和眼鏡妹同時衝過來，林姐抓住鐵頭另一隻手，眼鏡妹抱住鐵頭的腰，三個人一起發力，鐵頭的腿部肌肉繃得像鐵塊一樣硬。
再用力！林涵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動，但他的聲音穩得像楔子，別鬆手！也別看臺上！
最後一個字咬得特別重。眼鏡妹本能地想抬頭看主席臺，被林涵一聲冷喝：別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