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零七分。東邊的天空從灰白色漸漸透出一層淺薄的、渾濁的橘光。走廊盡頭傳來第一聲鳥叫——短促、尖銳、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擠出來的啾——一聲,然後就不叫了。
宿舍樓裡所有的燈同時亮了。日光燈管發出的一聲,白光照亮了一夜裡積累的灰塵和汗漬。牆上的電子顯示屏閃了一下,紅字滾動變成了新的內容:
早餐時間:06:30-07:00。食堂。
下面一行小字:請準時就餐。過時不候。
韓胖子從床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後背的骨頭響了一串。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陳老闆,回頭衝林涵齜牙一笑:畢業之前還得吃頓斷頭飯是吧?
林涵把紀念冊和所有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每件物品都收在貼身的位置。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逐漸亮起來的天光,手指隔著布料按了按那本封皮溫熱的名冊,什麼也沒說。
他的指甲縫裡還留著昨天在桌面上劃痕時滲進去的褐色沉積物。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東西已經幹了,但指腹上有一股淡淡的氣味,像鐵鏽,又像燒焦後的餘燼。
六點二十五分。五個人加一個昏死的陳老闆,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乾乾淨淨的,昨晚的劃痕消失了,什麼也沒留下。但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眼鏡妹忽然拉住了林涵的袖子。她的碎羅盤貼在手心裡,盤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中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亮點在明滅,頻率像心跳一樣規律。
那個……那個羅盤還有反應。眼鏡妹的聲音在發抖,但這次是激動的,它指著……它指著禮堂的方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指著。
林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外。大禮堂的紅磚尖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三角形的屋頂上那面紅旗依然在無風中飄動,新得刺眼。
他收回視線,聲音平穩:走吧。早飯後還有三節課。上完課,就該畢業了。
五個人走進了晨光熹微的走廊裡。身後的宿舍樓安安靜靜,門窗緊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106室的門板上,多了三道指甲刻出來的深痕,從門板中間一直劃到門把手的位置,像三根乾枯的手指曾經抓著那裡不肯鬆開。
(第五章完)
早餐吃得很快,沒人有胃口。
食堂的桌子上擺著清粥、鹹菜、饅頭和白煮蛋,熱氣騰騰的,和昨天午飯一樣正常得詭異。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下,陳老闆被韓胖子扔在旁邊的椅子上靠著牆,人還沒醒,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林姐用筷子尖戳了一下饅頭,軟乎乎的,掰開來裡面是正常的白色面芯。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表情鬆動了一點:正常的。
韓胖子三口乾掉兩個饅頭一碗粥,站起來的時候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他把鋁製飯盒從懷裡摸出來摸了摸,溫熱如故,盒蓋嚴絲合縫地扣著,裡面隱約透出一絲飯菜的餘溫,像它自己會東西一樣。
這玩意兒什麼時候碎?韓胖子問林涵。
觸發的時候。林涵用勺子舀粥喝,一口接一口,速度不快但很穩,把整碗粥喝乾淨了才放下碗,擋一次規則殺就碎了。別隨便試。
眼鏡妹基本沒怎麼吃。她的碎羅盤擱在面前的桌上,裂縫密得像蛛網,但盤面中央那個極細的亮點還在明滅,比清晨的時候亮了一些,節奏也更加平穩,像一顆縮小的心臟在跳。
羅盤在活過來。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喜,裂縫沒有繼續擴大了,中間的亮點一直在輸送什麼……像有人在外面把氣重新灌進來。
誰在外面?
眼鏡妹沉默了一會兒,把碎羅盤貼到胸口上,閉上眼感受了幾秒。等她睜開眼的時候,臉上有種說不清的表情——困惑裡摻著一絲篤定,就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辨認出了遠方的輪廓。
劉長生。她說,他在幫我們。他一直在舊教學樓那邊往這邊傳氣。
林涵聽完這句,放下勺子站了起來。他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個白煮蛋,剝殼吃了,然後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拍了拍胸口那本紀念冊的位置。那地方發著持續的低熱,像揣了個暖手寶。
走吧。他說,九點半之前到大禮堂。還有三節課不用上了。
他推門走進走廊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完全亮了。但那種亮和正常的白晝不一樣——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太陽的光被濾成了薄薄一層,均勻地鋪在萬物表面,沒有明暗、沒有陰影,像整個世界被罩在一個巨大的柔光箱裡,所有的稜角都被抹去了銳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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