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無地圖》最終母帶截止前六天，記憶迴響給了林時宇一首完整的歌。不是片段，不是模糊的城市名，也不是兩條互相打架的旋律。凌晨一點四十，他坐在製作室裡聽第二版副歌，腦海裡像有人突然把所有燈一起開啟。
鋼琴切分、手鼓、低頻、女聲貼近耳邊的氣息，副歌第一句甚至帶著一種已經被全世界唱過的熟悉。畫面緊跟著出現：夏夜，古老街區，紅色裙襬，成千上萬人跟著同一個節奏擺動。最後是一張榜單截圖。
第一名。
標題裡沒有《午夜無地圖》，只有一個他很早以前見過、卻始終沒敢寫下去的城市名字。HAVANA。
林時宇手指停在鍵盤上，整段未來仍然在腦子裡播放。它太完整了，完整得甚至不需要他補。只要把和絃寫下來，把節奏照著搭出來，再把歌詞改成這個世界的版本，一首幾乎可以預見會席捲電臺和舞池的歌就會出現。恰好同一晚，美國市場團隊發來修改意見。
他們喜歡《午夜無地圖》的質感，卻擔心副歌不夠快抓住普通聽眾，希望在最後一次測試前補一個更直接的Hook。郵件寫得很客氣：不需要改變整首歌，只要給人一個十五秒內能記住的入口。
未來像專門來替他答題。
林時宇新建工程，手指落到琴鍵上。第一個和絃出來，跟腦海裡一模一樣。第二個、第三個，節奏也順得可怕。他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搭出一段比自己這幾個月任何De都更像“必爆單曲”的副歌。播放第一遍，他就知道它好。
不是自我感動。是專業判斷裡也找不到明顯短板：旋律簡單，節奏有身體記憶，語言幾乎不重要，聽眾會先跟著動，再去問歌詞是什麼。門在這時候開啟。閔玧其拿著外套進來，“還沒走？”林時宇沒來得及關工程。副歌正好放到最抓人的部分。閔玧其站在門邊聽完，沒問來源，只說：“很好。”
“這麼快就誇？”“因為第一遍就記住了。”他走近，看了眼軌道，“剛寫的？”“嗯。”“喜歡嗎？”林時宇沒有回答。閔玧其拉開旁邊椅子坐下，“那又來了。”“什麼？”“歌很好，你臉像欠它錢。”
林時宇笑不出來。他把《午夜無地圖》和剛才那段未來副歌一前一後放了一遍。前者有走錯路的潮溼、門響、東京與首爾留下的痕跡；後者像夏夜突然撲進房間，第一秒就知道該怎麼贏。“哥覺得哪個更容易火？”“後面。”閔玧其答得毫不猶豫。“差很多？”“第一遍差很多。”
“那為什麼不讓我直接換？”“因為你問的是哪個更容易火，不是你要發哪個。”林時宇靠回椅背。過去他最討厭別人不直接給答案，現在才發現，有時候不替他選才是最難的部分。
金南俊被電話叫來時已經兩點半，頭髮亂得像剛從床上爬起來。他聽完兩版，先罵了一句，“你們凌晨做選擇題能不能明天？”閔玧其指林時宇，“他出的。”金南俊又聽一次未來副歌，承認得很痛快，“這個商業性更強，甚至可以單獨開一首，不應該硬塞進《午夜無地圖》。”
“如果美國現在要一個更快的入口呢？”“那看你想不想用它當第一張名片。”金南俊揉了揉臉，“別人第一次單獨聽Lin Shiyu，聽到的是一個很會做全球流行的人，還是一個半夜走錯路的人。兩個都可以。”“哥這跟沒說一樣。”“因為兩個都對。”又是兩個都對。
林時宇看著螢幕，突然想起《Spring Day》裡互相沖突的A、B。那一次未來至少只是給出版本，現在它把更大的東西直接塞到手裡，連榜單第一都提前亮給他看。誘惑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看起來像壞事。
它看起來簡直太對。
天快亮時，三個人還沒走。金碩珍被群訊息吵醒，直接發語音罵他們製作室擾民；鄭號錫第二句就問明天排練還能不能到；樸智旻聽到新副歌后，在群裡說“真的很上頭”，隨後又補了一句：“可是像夏天，不像現在的你。”這句話讓林時宇停住。他現在不在夏天。
照片剛公開，na頂著罵聲唱完個人舞臺，Sana把胸針摘了，娜璉親手拆掉一檔最能給自己漲熱度的假CP。成員們又剛因為個人資源吵過一次。他身上的東西是亂、是錯路、是明明沒有地圖還要繼續走。那段未來副歌當然可以屬於他。卻不是現在的他。
早上六點，林時宇把新工程儲存。檔名沒有寫Havana，只寫了一個日期。隨後把它拖進名為“迴響”的資料夾，關掉。《午夜無地圖》重新播放。
它沒有第一遍那麼討好，第二段甚至還有一個他不完全滿意的空拍。林時宇把市場團隊要求的“更直接Hook”改成另一種做法：不加新旋律，只讓原本藏在低頻裡的那句提前半小節出現。短了。也更像自己。上午遠端會議，美國市場主管聽完新版本，眉頭明顯皺了，“你們昨晚是不是還有另一版？”
Daniel沒有替他遮，“有。一首更容易賣的。”“為什麼沒發來？”林時宇看著螢幕，“因為那是另一首歌。”“可以換單曲。”“以後再說。”主管沉默幾秒，“你知道現在因為新聞，外界對你個人名字的關注是最高點？如果有更強的歌，這是最好的視窗。”“知道。”“還是選這個？”“選。”
對方沒有被藝術堅持感動，只很現實地說：“那成績如果不夠，不要說市場沒給機會。”“不會。”會議結束，Daniel私發來一句：【The other one is a hit.】另一首是爆曲。林時宇回：【I know.】過了一會兒，對面又問：【Why not now?】
他想了很久，最後只回：【Because I dont live there yet.】因為我還沒有活到那裡。Daniel沒有再勸。下午，最終母帶透過。唱片公司仍然保留《午夜無地圖》的發行計劃，沒有因為他拒絕更商業版本就撤預算，只把首周目標調得更謹慎。
林時宇一個人留在製作室，把未來那段副歌又聽了一遍。好聽。仍然好聽。榜單第一的畫面也沒有因為他不用就變得虛假。他沒有刪除。只是第一次把一個確定會贏的答案，放到自己暫時不想去的地方。桌面最上方，《午夜無地圖》的母帶檔案靜靜躺著。沒有冠軍保證，也沒有未來替它背書。
六天後，它會自己出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