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陰陽蓮即將現世的訊息,如同瘟疫一般,在短短幾天之內便傳遍了整個神州浩土。
最初的傳播者是天劍山、修羅殿和天竺寺——三大勢力在確認訊息後並未刻意封鎖,而是選擇在各自的情報網路中逐步釋放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投入數枚石子,在幾個不同的位置同時激起一圈圈逐漸向外擴散的漣漪,那些漣漪在相互交匯中越蕩越遠。那些訊息很快便傳到了各大勢力的耳中。那些傳承萬古的大勢力和大家族,在得到訊息後紛紛在內部進行選拔、成立隊伍。那些原本在宗門中潛心修煉的年輕弟子被召至議事廳,那些原本隱於外地的長老被請回山門,那些原本分散各處的精銳小隊開始重新集結。有的勢力甚至在訊息剛傳到時就已派出了先遣隊,前往天荒廣陸的邊境佈設接應點,如同在棋盤上提前落下了幾枚探路的棋子。
那些中小型宗門和家族也不甘落後。他們知道自己無法與那些龐然大物正面抗衡,但他們抱著一絲僥倖,希望能在大勢力的夾縫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機緣——也許是撿漏,也許是撿到一些大勢力看不上的殘羹冷炙,也許是運氣好,恰好在混亂中遇到某個大勢力未能及時收走的寶物。那些中小勢力的隊伍規模不一,有的只有三五人結伴而行,有的組織了一支十餘人的小隊,有的甚至將整個宗門的年輕精英都調集起來。即使知道可能無功而返,甚至可能喪命,但那個“萬一”就足以讓他們不顧一切地踏入那片即將變得極為混亂的土地。
而那些散修的反應最為直接。沒有宗門約束,沒有家族拖累,沒有上級調配——他們只需要自己做出決定。一些散修在聽到訊息的當天便啟程出發了,在不知名的道路上獨自前行;一些散修則選擇結伴同行,在茶館或渡口臨時組成了鬆散的小隊;還有一些散修在權衡利弊後選擇觀望,打算等其他勢力先探明情況後再決定是否前往。那些躍躍欲試的散修,將通往天荒廣陸邊境的幾條通道擠得比往常熱鬧許多。那些原本冷清的邊陲小鎮和渡口,在幾天之內便擠滿了神色各異的修士。有人帶著殺伐決斷的冷厲之氣,有人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有人帶著旁觀者般的平靜。
而那些真正站在頂層的勢力,則更注重隊伍的構成和配合。華光聖地、天劍山、修羅殿、天竺寺、九重天闕、巫蠻谷、幻夢谷——神州浩土的七大勢力,幾乎都在同一時間作出了各自的部署。有的勢力派出仙主境領隊,有的勢力派出仙王境長老坐鎮後方,有的勢力甚至安排了兩支隊伍分頭行動,一明一暗。那些提前準備好的隊伍,有的已經不顧自己的臉面,提前出發趕往天荒廣陸的邊境,在雲夢澤的外圍區域駐紮下來,等待著那件天地異寶的正式現世。
無心在得知這個訊息後,當晚就回到了客院,關上了門,在床榻上盤膝坐下。他沒有修煉,而是將意識沉入識海深處,順著那條與他本體之間存在的精神連結,朝著遠方的源頭延伸過去。
精神連結如同一根細長的銀白色絲線,穿過那些層疊的空間屏障,越過漫長的距離,最終抵達了另一端的彼岸。在那裡,幽暗的光芒如同凝固的水流在黑暗中緩緩流淌,映照著一道沉默而高大的身影。
暗塵的聲音從精神連結中傳來,如同從一座遙遠的山谷中傳回的迴音,清晰卻帶著少許沉重的延時:“我收到你的訊息了。”
無心沒有說多餘的客套話:“九轉陰陽蓮,在雲夢澤,三天後啟程。”
精神連結的那一側沉默了片刻,如同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釋放壓力前短暫的停頓。然後暗塵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沉穩了一些,帶著某種已經經過考慮的果斷:“去。為什麼不去?如今機會就在眼前,豈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無心微微停頓:“那你的意思是,這次由我出面,還是安排冥河同行?”
“唉。”暗塵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短暫的停頓,那種停頓更像是在自己的計劃和當前的局勢之間重新調整一個支點,“如今我身處魔淵之中脫不開身。此次大事肯定是趕不上的,所以這次恐怕只有你和冥河能去了。”
他的語氣平靜,並沒有那種被切斷了參與可能性的焦躁,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的事實:“我會將兩儀生滅陣的陣圖交給冥河。此行你和他一塊兒前往,路上若遇到需要陣法的局面,他的實戰經驗能幫你補齊一些防守上的缺口。”
無心沒有立刻回應,彷彿在等待那份沉默中自然生出的下文。片刻後他開口道:“你直接把陣圖交給他,這意味著你要提前暴露那套陣法的存在了?”
暗塵的聲音依然平靜,沒有波動:“現在不暴露,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再暴露,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無心的聲音微微放緩了一些,如同水面在風停後重新變得平滑:“我明白。”
“我這麼做可能對你有些不公平。”暗塵的聲音忽然平緩了一些,如同一條河流在進入寬闊河段前的減速,“可在如今的局勢下,你我的關係不能暴露。既然你我的未來都已經註定,那麼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就儘量減少那些不必要的關係吧——這樣的話,真到那個時候,對大家的傷害才是最小的。”
無心沉默了,如同一棵在風停後重新安靜下來的樹。他沒有反駁,因為在那註定的結局到來之後,知道的越少,傷害可能就越小,有的時候無知也是一種幸福。他只是在那份沉默中確認了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然後微微點頭,雖然那個動作在精神連結中看不見:“我明白。”
“那就這樣。”暗塵的聲音緩緩收攏,如同一條被捲起的繩索,“你去準備吧。陣圖我會在出發前送到冥河手中。”
精神連結的光芒緩緩消散,如同湖面上最後一圈漣漪在水面重新恢復平滑前逐漸收斂。無心睜開眼睛,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目光穿過窗欞落在外面的竹影上。那些竹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如同一排排細小的手掌在無聲地擺動。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天道德經》,推動體內的靈力沿著經脈緩緩流轉。銀白色的光芒在他的體表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暈,在那層光芒中,那些殘留的禁制痕跡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被靈力沖刷、溶解、淨化,如同一塊被流水不斷拍打的岩石,正在被一層層褪去表面的塵埃。他需要在那三天之內儘可能地恢復更多的靈力,為即將到來的天荒廣陸之行做好準備。
夜風穿過竹林,將那些細碎的竹葉聲送入窗內。無心坐在那片聲音中,如同一棵在河流中央安靜紮根的樹,在流水的沖刷中默不作聲地生長。
三天的時間在準備與等待中悄然流過。天劍山的中峰廣場上,三艘大型靈舟正靜靜地停靠在廣場邊緣的石臺旁。靈舟的船體寬闊而修長,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船舷兩側刻著天劍山標誌性的劍形紋路,船首微微翹起,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巨劍。船尾處,幾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不同的紋章——灰色巨劍是天劍山,血色水滴是修羅殿,金色蓮華是天竺寺。
廣場上,陸續匯聚的人影越來越多。有穿著灰色長袍、腰間懸劍的天劍山弟子,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有身著暗紅色衣袍、面色冷峻的修羅殿修士,他們安靜地站在廣場邊緣,彼此之間沒有太多交流;有穿著素色僧袍的僧人,手持念珠,目光平和,如同一片在嘈雜中安靜停駐的雲。還有一些來自其他中小勢力的人,以及那些在大勢力夾縫中擠進來的散修,他們站在更遠一些的位置,目光在那些停靠的靈舟和廣場上來往的人影之間游移。
無心帶著夢幽、君莫笑和桑羅合來到廣場時,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在周圍那些穿著各色制服和甲冑的修士中間並不顯眼,如同一滴落在深色布料上的水,很快便與周圍的色調融為一體。夢幽被他牽著,穿著一件淺青色的布裙,裙襬略微有些長,是她這段時間長高後還沒來得及改的。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和停靠在廣場邊緣的巨大靈舟。那幾艘靈舟在她眼中如同幾座橫臥在地上的樓閣,那些刻在船舷上的紋路在她眼中如同流動的水痕。
不遠處,軒轅家的隊伍也到了。領隊是一位身材修長、面容英俊的男子,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長袍,袍角繡著軒轅家特有的雲紋圖案,那些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他的步伐從容而沉穩,腰間掛著一柄通體黝黑的長劍,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那黝黑的表面映著細碎的日光,如同一道被收攏起來的陰影。正是軒轅家的嫡長子——軒轅洛洵。
軒轅紅月在他出現的那一刻便從冥河身邊跑了過去,她的聲音中帶著不加掩飾的驚喜:“洛洵哥!你怎麼來了?”
軒轅洛洵停下腳步,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自然而熟練,彷彿那是他從小就做慣了的動作:“我難道就不能來看看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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