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姐,我們來這裡幹什麼?阮霄羽的聲音在那道打量結束後響起,音質比他預期的還要年輕一些,尾音處帶著一種他在面對信任者時才會自然流露的輕微隨意感,這不就是買賣一些普通物品的地方嗎?
他話剛說完,前面的女子已經轉過身來,伸手在他額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個腦瓜崩。那一下的力道顯然經過精確的控制——足以讓他感到輕微的刺痛以便讓他注意到自己說錯話了,但又不至於造成任何實際的損傷,如同一段在糾正指令時使用了剛好能夠引發反饋的最小功率輸出,在不造成系統損傷的前提下完成調整。
阮霄羽在那道彈擊中發出一道短促的吃痛聲,他伸手在額頭上揉了兩下,面帶幾分怨氣的表情看著她,但那表情中沒有真正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在他與她之間已經經過太多次類似互動後形成的、帶有習慣性縱容色彩的不滿表達。
慕婉柔收回手,以那道帶著溫柔但其中包容著某種深度的質感的聲音解釋道:霄羽。再過不久,宗門就要去爭奪滅世青蓮了。到那個時候以你的修為去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宗門會在那時候讓你獨自去其他地方歷練。所以在臨行之前,作為看著你長大的我,必定要給你挑幾個伴,陪你一起歷練。
阮霄羽聽到那段話後,面上的怨氣表情微微鬆動了一些,那道表情下的底色被他控制在原有範圍內,但他的目光在那道解釋中產生了一瞬間的柔和偏移,如同一段在被接收到的訊號中附帶了一個與預期相符的附加資料包時,接收端在處理完主要訊號後對那個附加資料包的確認性響應。
可是……他開口時稍有猶豫,在一段短暫的停頓後繼續問道,師姐,買賣人口不是有違道義的嗎?
慕婉柔在聽到那個問題後,面容上的溫柔表情出現了極短暫的微變——那道變化的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正在專注觀察慕婉柔對阮霄羽回應時的細微神態,幾乎無法被注意。那道變化如同在一段已經被播放過多次的錄音中,在某一幀上出現了一瞬間的速度減緩,其持續時間短到在正常播放速度下幾乎不可識別,只有當播放速度被放慢到足夠精細的倍數時才會被發現。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溫柔、無奈、和一種更深層的、彷彿被某些她不願觸碰的記憶所壓制的負重感,在那道表情中同時呈現,如同一段在同一段旋律中被疊加了不同音軌的樂譜,雖然所有音軌同時播放時聽起來是和諧的整體,但若單獨聽其中的某一條,會聽到與整體不同的內容。
她以一種似乎已經準備過很久的方式來回應這個問題,語氣中帶著溫和教導的質地:頂嘴。當今這個世道太過於混亂了,太多的百姓流離失所,你我救不了所有人。所以與其讓他們在外面活活凍死、餓死,能在修行界活命就已經算是很好了。挑一個有眼緣的,就當是給他一條活路吧。
無心站在房間內的固定位置聽著那段對話,他能從她話中的語調裡分辨出一種與她說話內容不完全匹配的質感——就像一件外表看起來完整光滑的陶器,拿在手中時卻發現它比看起來更輕,內部可能有空洞。她的話的內容是合理的、在那個環境下可以被接受的,如同在寒冷的雪地上擺放一件看似能保暖的衣物,你無法說它不能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但也無法確定那件衣物在更深的層面上是否真的完全適合穿衣者的身體。
阮霄羽低頭聽完了她的話,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目光在房間內地面的某一塊木板上停留了一段時間。他在這段時間裡沒有進行爭辯或反駁——他知道那些話雖然聽著有些不舒服,但他在前往這裡的路途中同樣見到過那些蜷縮在店鋪前的身影,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被面前的師姐和其他宗門中的同門所接納和照顧,他很可能也會成為那些身影中的一員,只是他所屬的宗門給了他一個可以站立的位置,使他不需要坐在那些寒風中。
他在那道沉默的末尾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層如同在自我說服後形成的確認色彩,看向慕婉柔時開口說:好,我聽師姐的。
慕婉柔在聽到那個確認後回以一道微笑。那道微笑在他視線的覆蓋範圍內看起來是溫暖而真實的,如同在被長時間冰封后的土壤中探出的一株不畏嚴寒的葉片,在存在的那一刻確實帶著綠意。但如果是無心透過他此時此刻的觀察角度——以第三者、時代旁觀者的身份,同時擁有了超過當前時間節點的後見之明——那道微笑看起來就會帶上一種不同的顏色,如同一段在被記錄時本應是純粹色彩的影像,在經過了長期的化學變化後,在某些區域出現了與最初不同的色調偏移,需要知道原版顏色的人才能辨認出那些偏移的位置和程度。
接待他們的管事在確認雙方已經完成了初步的交流後,以適度的熱情引導他們走向房間後方另一條走廊,那條走廊比之前的更窄,兩側的牆壁上每隔數步懸掛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焰在持續燃燒中釋放的微弱熱量使走廊內的溫度比主廳高了約兩度。他們穿過走廊後進入了一個新的空間——一間比主廳更大、佈置更加集中的選看室。
那間選看室的格局與無心剛剛站立等待的房間相似,但中央的置物架被替換為了更密集的展示位,那些展示位由半人高的木質隔板分成不同的單元,每個單元中有一到兩個人站立著,穿著與無心相似的灰藍或深褐色衣袍,面朝著房間中央的通道,如同在一段被按照特定順序排列的多媒體資訊庫中排列的檔案索引,等待著來訪者以掃描的方式瀏覽和選擇。
阮霄羽在進入選看室後開始沿著展示位之間的通道緩步移動。他在經過每一個單元時都會放慢腳步,以目光在站立者的面容和姿態上停留數息,然後移開繼續向前。那些被觀察的人中有些年紀偏大、閱歷已深的面孔,有些則與他年齡相仿,還有幾個看起來比他還小的身影在厚實的衣袍下顯得身量不足。
無心被安排在了選看室中段偏後的位置。那個位置位於從入口數起第十二個單元中,他的前方和後方各有其他展示位,彼此間距約五步,使得他在保持站立姿態不動的同時可以看到通道中經過的人的頭部和肩部輪廓。
阮霄羽經過他面前的時間點大約在進入選看室後的第兩百餘息。他在前面的十一個單元中都沒有停下腳步足夠久以致做出選擇,他每次的停留時間約為三到五息,然後便會以一道輕微卻帶著些許猶豫的搖頭動作離開,如同在一段正在瀏覽的目錄頁中反覆檢視那些條目但尚未找到與預期關鍵詞匹配的那一行。
當他在無心所在的單元前停下時,他的腳步先是自然的從行走轉為慢速的躊躇,然後完全停止。他的目光落在了無心的面容上,由最初的粗略掃描轉為聚焦式的長時間注視,那道注視持續的時間遠超過他在前面任何一個單元中的停留,如同一段在連續翻頁的閱讀中突然停在了某一頁上,在那一頁的文字中發現了與之前所有頁面都不相同的、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確定其含義的內容。
他站在原地看了約二十息。在那段時間裡,無心的目光同樣保持在他那張年輕面容的輪廓上,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著那些與未來版本存在差異的區域——眼睛周圍的光暈更深是因為皮膚更薄,鼻樑到額頭的連線更有弧度是因為骨骼尚未完全定型,嘴角的線條更向上一些是因為還未經歷過某些後來那些將他嘴角角度向下牽引的經歷。無心看著那張臉,心中湧起了一種複雜的認識——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正在以他所不知道的方式走向那個所有走向中最為沉重的一條路,如同在一本已經讀過結尾的書重新翻到開頭時,每一段原本看似充滿可能性的敘述在新的閱讀中都已經帶上了結局確定後的宿命意味。
霄羽,怎麼了?慕婉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在前面走了一段後發現他沒有跟上,便轉身走了回來,找到閤眼緣的了?
阮霄羽在那道詢問中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來看了看無心,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一次,似乎在考慮該如何表述自己對面前這人產生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最終他選擇了一種最簡單的回應方式:嗯。就他吧。
慕婉柔走近過來,目光在無心身上做了一次快速的檢視,那道檢視比阮霄羽的更為專業——她的視線從無心的手掌、肩背線條、站立姿態的平衡度和呼吸節律等細節上依次經過,在通過了那套評估後微微點了點頭:筋骨不錯,站的姿勢很穩,是練過的。好,就他。
她轉向隨行的管事,伸手從腰間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靈石,以一道流暢的動作遞向管事的方向。那枚靈石的顏色偏淡青色,表面有微弱的靈力光澤在流轉,以無心在當前被壓制狀態下的感知,無法精確判斷那枚靈石的具體等級,但從管事接過後那道迅速收起的動作速度來看,其價值已經足以讓這筆交易以極快的速度完成。
管事接過靈石後,以同樣熟練的動作從袖中取出一枚偏銀色的手環,向無心走近。那枚手環的內側嵌著數道細密的陣紋,在外側光線的照入下呈現出如同在極淺深度蝕刻的暗色紋路。管事將手環扣在無心的右腕上時手指的動作乾脆利落,手環在扣合後發出一道微弱的聲,然後其表面的靈力紋路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亮轉暗,如同在一段被啟用後完成了首次自檢的系統,在確認初始狀態正常後轉入安靜的待命模式。
無心感受到那道手環在扣合後,他體內的靈力與手環的陣紋之間產生了一道固定的阻抗連線——那道連線不會主動抽取他的靈力或對經脈造成損傷,但在他試圖調動靈力進行某些特定種類的輸出時,手環的陣紋會自動以與輸出強度匹配的阻抗力來限制輸出功率的上限,如同一段在管道中安裝的流量閥,只有在流體壓力超過了預設閾值時才開始作用,對常規流速毫無影響。
管事完成了手環的佩戴後滿意地後退一步,嚮慕婉柔和阮霄羽點了點頭,然後以快速而不失得體的步伐離開了選看室,在離開前順手關上了走廊入口的門,將室內和走廊之間那道聲音的傳播路徑切斷。
慕婉柔在管事離開後對阮霄羽說:你先帶他回住處,我再去那邊看看有沒有其他用得上的。一個伴不夠,至少給你配三個。
阮霄羽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無心,以一種在他這個年齡段中常見的不太自然的官方語氣說道:走吧,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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