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光,無量暗魔心仙途》第371章 大夢千年(四)(1)

作者:善惡間·19天前

庭院的地面鋪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每塊石板的邊緣都因為長年積水而呈現出不規則的深淺分界,低窪處積聚的汙水錶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隱約可以看到混濁的水體中飄浮著枯葉和灰塵的混合物。無心被帶領著穿過閣樓的走廊、繞過一道側門、最終踏入了這片被圍牆圍合的露天庭院時,那股混合了汙水、溼泥和鐵鏽氣味的空氣便圍了上來,如同在一條已經被重複使用過太多次的通道中,氣味分子已經在牆壁和地面中沉澱下來,即使在通風良好的天氣裡也會持續釋放。

庭院中已經站著約莫二十餘人,男女皆有,年齡看起來從十五六歲到三十餘歲不等。他們的衣著比無心在車板上醒來時看到的那批屍體要好一些——至少沒有那種在長期暴露於風雪後形成的硬脆質感,但依然是偏薄的粗布單衣,在庭院中持續流動的冷空氣中無法提供足夠的保暖效果。有些人在站著時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以儘可能保持有限的體溫;有些人在輕微地跺腳,以維持下肢的血液迴圈;還有幾個人蹲在地上,頭埋在兩膝之間,以減少身體暴露在空氣中的表面積。

無心被推進庭院時,隊伍中段的人微微側身給他讓出了約一人的空位。他走進去站定了位置,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庭院,確認了庭院的佈局:北面是進入時的走廊入口,南面是一道與閣樓主建築相連的高牆,東西兩側各有偏矮的廂房,其中一間的房門半開著,可以看到內部有爐火的暖光和幾個人影在走動。庭院的中央放著一隻巨大的鐵質水缸,水缸的高度約莫齊腰,缸體表面的鐵鏽在潮溼空氣中形成了一層厚度不均的褐色包覆層,如同一層在被反覆浸泡後形成的、與金屬本體已經融為一體的記憶層。

一名穿著深灰色厚袍的中年男子從廂房中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隻木桶。木桶在他手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桶沿處有水珠持續滴落,在庭院地面上留下一道斷續的溼痕。他在水缸前停下腳步,將木桶中的水倒入了缸中——那道水的顏色是渾濁的,帶著明顯可見的泥沙和細小雜物,在落入水缸時激起一片渾濁的漩渦,如同一段已經被攪動過的底棲層在一次新的擾動後再次懸浮擴散。

他放下木桶,轉過身來面對著庭院中的人群,開口時聲音因為長期在戶外說話而帶有一層沙啞的質感:都過來排好,一個一個來。給你們洗洗,換身乾淨衣裳。

隊伍在那道指令下緩緩移動了起來。排在前面的人走向水缸附近,在距離水缸約三步處站定後,那名中年男子便會從水缸中舀出一瓢水,以一道並不精確的弧線將水潑向那人的身上。水潑來的角度和速度並沒有經過計算,有時直接潑中面部,有時則偏向下半身,每一次落點的隨機性使得整個被潑過程呈現出一種對待物品般的隨意感,如同在清點一批即將裝箱的器具時對它們表面附著的浮塵進行的粗略沖洗。

那些被潑水的人在接觸到低溫水的瞬間會產生不同的反應——有人會本能地後退一步,有人在水中發出短暫的低呼,有人則保持沉默,只是在被潑後微微顫抖著站在原地,等待水流從身上滴落完畢後被引領到旁邊的一排架子前領取替換的衣物。

無心看著那道過程在佇列中依次向前推進,他沒有在佇列中催促或抱怨。當前面只剩下三人時,他伸手阻止了那名即將向他潑水的男子,開口時聲音平穩:不必麻煩。我自己來。

那名男子聽了他的話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如同一段在收到了一個超出預期內容的輸入訊號後短暫的校驗延遲。他沒有立即放下手中的瓢,也沒有繼續向前潑水,只是拿著那瓢水站在原地看著無心,帶著一種在觀察一件不太常見的事情時自然出現的、介於好奇和評估之間的目光。

無心以左手輕輕握住了右腕處的脈門,在他體內那片半凝滯的靈力中,將其中能夠調動的可輸出部分以精確的節奏引導至右手掌心,然後在掌心的表層凝聚成一道極薄的靈力膜,覆蓋著從指尖到腕部的皮膚表面。那道膜並不具備明顯的視覺亮度,它的存在更多地是在感知層面上體現為一層與周圍空氣不同的、更緻密的介質層,如同在手掌表面覆蓋了一層透明而緊緻的第二層皮膚。

他右手探入水缸中,以一種均勻而穩定的節奏將水從缸中舀出,然後以指尖將水流分成數股更細的支流,引導它們分別沿著手臂、肩部、胸腹和背部的不同區域滑落。那些支流的路徑經過了精確的控制,使水流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去除衣物表面的汙垢的同時又不會過度浸透深層織物的纖維結構,如同在一片已經被多次使用過的書寫面上以細筆重新描繪原有的輪廓,在刪除覆於表面的雜色的同時儘量保持底層痕跡的完整性。

那道清洗過程持續了大約十餘息的時間。無心在完成最後一道水流的引導後,以靈力將衣表殘存的水分蒸發了一半左右——雖然以他當前被壓制的修為水平,無法一次性完全乾燥整件衣物,但他能夠將含水量降到不會立即導致身體失溫的程度。他做完這一切後站直身體,水珠從衣角滴落的速度比他之前看到其他人被潑後慢了約三倍,如同一段在排水系統經過最佳化後的水流,其排放效率和質量都高於未經設計的自然流放。

那名中年男子在他完成清洗後一直站在原地沒有開口說話。他的目光在無心從水缸旁走回到等待位置的整段過程中保持著持續的跟隨,如同在一段被播放的影片上反覆觀察同一幀畫面、以確認自己的初次判斷是否與後續觀察一致的審片過程。當無心跳回到等待隊伍中站定後,他開口,聲音中多了一層他之前與其他被處理者說話時未曾出現過的帶有確認性質的情緒成分:雖然修為不高,但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做到這些的。在你這個修為階段能對靈力把控這麼細緻——不錯,真的很不錯。

無心沒有回應那道評價,只是在原地站定,臉上的表情保持在一種不表達任何明確情緒的中性範圍內,如同一段在接收訊號後沒有產生可被輸出的反饋狀態的中間系統。那道評價中的在他的經驗中只是一種在特定環境下被用於標記更高價值的標籤,而他當前的目標並不是被標記為高價值——那意味著更多的注意力和更嚴密的控制。

那名中年男子在等待了數息確認無心不會回應後,沒有再堅持交談。他向廂房內喊了一聲,很快從裡面走出一名年輕幫手,抱著一疊衣物走向隊伍的側方。那些衣物的顏色以灰藍和深褐為主,質地比眾人身上穿的粗布單衣要厚實一些,在冬季的天氣中至少能夠提供基本程度的保暖效果。

隊伍依次領取了各自的衣物。無心接過那套深褐色的衣袍時,手指在衣物的布料表面停留了約一息——那是一種由厚棉和麻線混織而成的布料,織法的密度在邊緣處比中心略疏,顯示它在製作過程中可能經過多次修補和再利用,如同一段在長期使用中不斷被區域性重寫的手稿,其最終版本已經與原稿之間存在多處可辨的差異。他展開衣袍看了一眼,然後以平緩的動作將其披在了身上,繫緊腰間布帶時,手指在帶結處完成了與之前在閣樓入口處相似的一式微小靈力植入操作,將自己慣用的一道防護性靈力痕跡附著在了衣物的內襯中,以作為在需要時可以快速定位自身能量痕跡的標記點。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裡,無心被安排在庭院側方一間容納十餘人的通鋪房間內與其他倖存者一同居住。房間不大,地面鋪設著一層被反覆踩踏後已經壓實的乾草,牆角的爐火在白天保持燃燒、夜間降到最低,使屋內的溫度維持在勉強不會讓人在睡眠中失溫的水平。食物的配給以偏稀的粥為主,每天兩次,配以少量的幹餅,食物本身沒有特殊的味道,如同一種在長期供應中已經被最佳化到僅維持生存所需最低標準的營養補給,其風味已經被從中剝離了大部分。

無心在那三天的居住中並沒有將時間全部用於恢復體力。他在每天的大部分時間中以打坐的姿態坐在通鋪的一角,閉著眼睛進行著持續的冥想。那道冥想的主要目的是整理他依然散亂的那些記憶碎片——他試著將那些已經被時間法則衝擊得失去順序的紙頁按照主題和關聯度重新分組,使他在需要時能夠更快速地找到對應類別的資訊。他發現雖然關於人的記憶依然模糊,關於法——關於神通、關於戰鬥技巧、關於修煉體系的知識——卻保持著完整的可讀性,如同在一場持續的資訊衝擊中,那些與實用相關的資料段因為被訪問的頻率更高而擁有更厚的保護層,使它們在被衝擊時受到的損害小於那些儲存頻率較低的社交型資訊。

他也花了時間觀察這座閣樓的運作模式。從通鋪房間的窗戶中,他可以看到庭院和走廊中往來人員的部分活動——那些負責管理的人有著明確的分工和層級,有負責清潔和食宿的低階僕役,有負責接待和引路的中級管事,還有偶爾從閣樓主建築方向走來的、衣著更加講究的高階人員,他們在經過庭院時通常不會停留,步伐保持在一個固定的速度區間內,目光極少與庭院中那些正在等待處理的人交匯,如同一段在被編寫的程式中,不同功能模組之間的介面呼叫只在特定的協議節點上發生。

他確認了那些人言語中透露出的資訊:這座閣樓的公開業務是藥材和煉器材料的交易,其前置的門面貨架上的陳列品大多以常見的草藥和初級煉器材料為主,但在有人以特定的身份標識和問話方式與負責人員建立聯絡後,才會被引領到另一條路徑上去——那條路徑通向的才是這座建築真正的利潤來源。

第三天下午,他所在的房間房門被推開,兩名穿著與其他僕役不同的灰藍色長袍的人走了進來,目光依次掃過房內各人,最後停在了無心的位置上。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帶著在確認目標時特有的簡短模式:你,出來。

無心依言起身走出了房間。他被引導著沿著走廊穿過了一道他之前未曾經過的偏門,透過一段比主廊更窄的過道,然後在一扇漆成暗紅色的木門前停了下來。引路的人推開門,示意他進入,然後在門外合上了門,腳步向遠處走去的聲響逐漸減弱,最終消失在走廊中的背景雜音裡。

那間房比他之前所處的任何空間都要寬闊。地面鋪設著偏淺色的木地板,表面以整潔的弧度呈現在持續的微小顛簸摩擦中形成的自然光澤。房間的北面是一排整面牆的置物架,架上陳列著各種大小和材質不同的器具和盒匣。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套由主桌和環繞其四周的座椅組成的接待用傢俱,桌面上鋪著一塊暗色的絨布,絨布上有幾片乾燥的葉子和一把用於裁紙的短刀,在窗邊照入的光線下呈現為細節分明的靜物輪廓。

無心在那間房被放置了約半個時辰。在那半個時辰中,他沒有被允許坐下,也沒有人進來對他進行詢問或檢查。那道等待本身是一種已經被設計好的流程——讓被交易的物件長時間站立在陌生的空間中,利用持續的不確定感來消耗對方的心理防線,使其在正式的交易環節中更容易配合指令,如同在一段對話的前置環節中先以持續的靜默來使對方產生主動開口的傾向,從而在交流中佔據先手的位置。

他在那道等待中沒有表現出焦慮或煩躁的跡象。他的身體保持著放鬆但警覺的直立姿態,重心均勻地分佈在雙腳之間,在他經過長期戰鬥訓練後形成的身體習慣使他能夠在保持直立的同時以最小程度的肌肉緊張度維持數小時的穩定姿態,如同一段在持續運轉中不需要額外製動來維持轉速的飛輪,其運轉的慣性已經足以抵消外部的小幅度干擾。

約半個時辰後,走廊中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兩對腳步聲一前一後,前者的步頻略慢、落點更穩,後者的步頻稍快、落點輕些,在接近房門時幾乎同時停了下來。門被推開的動作平穩,沒有明顯的遲疑或停頓。

先進門的那名女子穿著淺青色的長袍,衣料在光照下呈現出均勻的織紋結構,邊緣處以同色系的絲線繡著一道簡約的紋飾——那道紋樣的形狀無心從未見過,但從其針法的均勻和線條的流暢度來看,應是屬於某個已經有了成熟的視覺表達體系的宗派。她的身形中等偏修長,髮色偏深,在額前用一根素色髮帶向後束起,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眼的輪廓。她的面容呈現出一種介於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的成熟感,五官的佈局端正而不尖銳,眼角處有極淺的紋路在表情變化時才隱現,如同一段已經被反覆使用過多次的工具在其表面的痕跡中展示著使用的頻率和方式。

她的目光在進入房間後先是掃過了整個房間的佈局,然後才落在了無心所在的位置上,停留了約一息的時間,然後移開,轉向了房間內陳列的置物架方向。那道目光的移動帶著一種在快速評估環境時習慣性完成的資訊採集模式,如同一段在接入一個新網路時自動進行的埠掃描,在一次完整的迴圈中覆蓋了所有可能的入口和出口,然後將採集到的資料歸入系統的全域性認知框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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