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枯木谷中停留了五天。在那五天中,他們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對抗——遭遇了谷內棲息的一種以靈石碎片為食的甲殼類生物,那些生物的體型約莫半人高,背甲表面附著著與秘境巖壁相似的礦物質沉積層,使它們在靜止時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無心在第二次遭遇時找到了識別它們的方法——那些生物體表沉積層的溫度比周圍的岩石低了約兩度,在靈力感知掃描中形成了一道微小的冷點訊號,如同在一幅熱成像的畫面中那些比背景暗的小點,雖然微小但一旦被識別便不容易被忽略。
阮霄羽在第三次與甲殼生物的交戰中被一隻從側翼襲來的個體在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淺痕,傷口不深,但破壞了表層的幾道毛細血管。無心在他的傷口被處理後注意到一件事——阮霄羽那道被劃破的皮膚在閉合的速度比預期快了約三成,而癒合後的新皮處,出現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在正常光線中幾乎不可見的暗色紋路。那道紋路如同在一張紙的纖維深處被嵌入的極細的絲線,在斜光的角度下才會顯現一道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線條,但在正光下又幾乎看不到了。
無心看著那道暗色紋路時,心中產生了一道明確的判斷:阮霄羽體內的魔心正在覺醒。那道力量在他持續提升修為的過程中正如同在一層覆蓋物下緩慢膨脹的根莖,每一次他突破一個瓶頸、每當他受到一次創傷、每一次他在持續的戰鬥刺激中釋放出更深層的潛能,那道魔心的狀態就向前更接近一層覺醒。
就像在他體內有一層已經存在了很久的積累層,外部覆蓋物的厚度在持續的被削弱。
他無法干預那道過程。他也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改變它。他可以在阮霄羽被甲殼生物劃傷後幫助他處理傷口,可以在經歷一次猛烈戰鬥後為他分擔一些壓力,可以在他用盡了所有乾糧後把手中已有的分他一半,但他不能告訴阮霄羽他體內那道魔心的存在,不能告訴他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麼,不能告訴他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有人的靈根與他曾經擁有過的那一道相交換過,也不能告訴他那位他真心信任的大師姐的微笑背後隱藏的是一個多麼深的重擔。
那道無力感在那道秘境之中持續地伴隨著他,如同一段在持續執行的背景下不可被主動遮蔽的系統程序,雖然不會主動干擾前臺的應用操作,但始終佔用著固定部分的處理能力。
阿七!阮霄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無心抬起頭時看到他正站在一個洞穴入口處向他招手,這邊好像有不錯的礦石痕跡,來看看!
無心走過去。那個洞穴的入口比先前的更窄,要側身才能透過。進入后里面的空間比預期的要大,巖壁上有數條天然形成的礦脈帶,其中一條呈現出偏深的紫黑色,在手接觸到其表面時能夠感受到微弱的靈力感應。那是某種含量偏高的靈石礦脈的附屬帶,雖然純淨度不高,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經表明秘境在此處的靈力儲量依然處在可供採集的狀態。
他們在枯木谷中度過了五天,在離開時收穫了數塊可用的靈石和一枚品相尚可的晶核。阮霄羽在出谷時肩膀上多了一道被擦傷後結痂的痕跡,但他的手已經在出谷前就恢復了大部分活動幅度。他走在出谷的路上,步履比進谷前輕快了些許,那是一種人在經歷了一些事情後心境有所變化時才會有的那種輕快,如同在一段程式在完成一次複雜運算後任務管理區的佔用率下降後,介面的響應速度因此有了可感知的提升。
阿七,他在出谷後的第一個晚上宿營時,坐在火堆前對無心說,你說,我們這一路走下去,會遇到些什麼呢?
無心撥動著火堆中的枝幹,火在夜風中躍動,將兩人的影子在身後的樹影上拉長又縮短,不斷地變化著輪廓和角度。他的聲音在火堆的燃燒聲和風聲之間保持著自己的穩定軌道:不知道。但不管遇到什麼,我們都會一起走——這是你當初說的。
阮霄羽聽了那道回答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他那輕輕的嗯聲中帶著一種似乎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穩的質地,如同一段在經過了多次測試和校準後其輸出訊號的波形已經趨於穩定,不再出現偏移。
從東勝出發後的第七個月,他們在初秋的時節到達了長治。
長治的城市結構比東勝更加宏大,城牆的厚度增加了近半,城牆之上還有一道由低階陣法構成的防護罩在持續運轉著,那層防護罩的能量光層在午後的陽光中呈現出一種非常弱的淡金色,只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被看到如同薄霧般的光澤。城門口處的衛兵穿戴著精製的皮甲和金屬護具,其中部分衛兵的修為已經達到了金丹期,使他們的站姿和目光中都帶著一種在特定區域內形成的穩定防護力。
城內的街道更寬、建築更高、人群的修為分佈也更加均勻地偏高。無心走在其間,感知到了那些在他周圍流轉的大量的靈力——那些靈力的流速和密度構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多層級的能量場結構。在其邊緣區,大量的練氣期修士的靈力在緩慢地擴散,形成一層散開的基底;在其下一層,築基期修士的靈力脈衝在持續不斷地產生和釋放,形成明顯的漣漪。而在距他和阮霄羽約百步之外的地方,有幾道極其明確的靈力訊號顯示那裡的擁有者至少是元嬰期甚至更高,那些訊號完全穩定,沒有波動的痕跡。
他們的修為在這七個月的持續歷練中都有了進步。無心在每一次秘境探索和每一次戰鬥後都會利用那些積累的衝擊來消磨經脈中那層時間法則沉積層,那道沉積層的厚度在過去半年多的時間裡以可感知的速度在變薄,使他的有效靈力輸出從最初的築基水平逐步提升到了金丹中期,同時那道原本只能被動應對的沉積層在消磨的過程中釋放出微量的精純靈力,被他的經脈和丹田所吸收,反而成為了一種額外的修為提升來源。如同一段在被鑿開後才釋放出其中儲存能量的礦脈,那道能量原本只是障礙物,但經過正確的利用方式後它反而為使用它的人提供了一種便利。
阮霄羽的進步更加顯著。他在七個月的歷練中從築基中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那道速度在無心看來明顯超出了正常的修行程序規律——尤其是在阮霄羽的靈根本質是偽靈根的前提下。他的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身體內部某處更深層力量的活躍,那道活躍會在突破完成後的數日內逐漸平息,然後在下一次突破臨近時再次升溫,如同在一個容器內部有一個熱源在持續加熱著容器內的液體,使液體在每一次加熱週期中都更快地接近沸點。
他們在城中的一處茶館歇腳。茶館位於城中心偏東的一條商鋪集中的街道旁,門面中等,內部空間的裝潢以深色的木結構和偏暖的燈色為主,桌面上的漆層在長期的擦拭中已經形成了一層均勻的包漿,在光照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光澤。他們要了一壺本地出產的青茶和幾碟清淡的點心,在靠近窗戶的位置坐下。
阮霄羽靠在椅背上,手中端著那杯青茶,看著窗外街道上往來的人影,忽然開口:阿七,要我說你其實也是個天才吧。才過了半年的時間就突破了金丹期——就你這破鏡速度在我們宗門內也是鳳毛麟角的。
無心在他那道話語中端著自己那杯茶沒有立刻接話。他放下了杯子,目光從阮霄羽臉上移到杯子表面那層茶湯映照下的自己的倒影上,那道倒影在液麵的晃動中呈現出不太穩定的輪廓,如同在一段訊號不太穩定的影片中即時生成的自像,其清晰度會隨著訊號的強弱而波動。他的聲音保持了與七個月前相同的那道平直線:我這個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倒是霄羽你怎麼提升得這麼快?如果我觀察不錯的話,你似乎是偽靈根修行的。
阮霄羽聽到那道話時,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微微停頓了一下,如同在一段連續的文字輸入中遇到了一道需要短暫停頓才能處理的內容。他撓了撓頭,動作中帶著一種在提到與自己修行相關的話題時偶爾會出現的、不太自在的習慣性反應——那是一種長期的自我懷疑被觸及後,以輕微的物理動作來作為緩衝的自動防護機制,如同在系統接收到一個可能觸發錯誤處理的輸入時先短暫暫停以驗證其正確性:啊,你發現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就感覺是順其自然而已。
無心看著他,知道他說的這個順其自然其實是真的。他確實不知道,他體內的魔心在不斷地滋養著他的經脈,加速著他吸收靈力的效率,就像一條一直在輸送養分但輸送口被偽裝成一截普通的樹枝的隱形管道,接收養分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條管道在向自己輸送的是什麼東西。他坐在那道茶桌對面,看著阮霄羽那張在經歷了七個月的荒野生活後依然保持著溫和輪廓的面容上那一道因提到順其自然而微翹的嘴角,他感到一股深重的無法言說的情緒湧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多個層面的複雜感知:對他體內那根正在覺醒的力量的擔憂,對那位大師姐的溫柔背後可能存在的陰影的思索,對這個時代遍佈在他腳下的那一道道被固化的階梯和那些被封閉的向上的路口的觀察。還有那種最深沉的無力感——他已經知道了這故事的結局,知道他接下來將繼續看到阮霄羽體內的那道力量持續壯大,知道他將會在後來的某個節點上因為某些他不清楚的原因觸發那道帝落之戰第一階段的引爆,知道這一切都是已經被刻入歷史的事件,而他的角色註定只是一個從未來回到過去的觀看者,如同在一段已經被寫好的長篇文字中作為最後的讀者去翻閱它,但已經不能修改其中的任何一個字了。
但他依然可以觀察到那些字在形成時的軌跡。在他看到的那些字開始成形之前,他還可以與那個未來將會成為傳奇但又陷入災難的名字的持有者一起,喝著青茶、走在長治的秋天街道上,做著兩個金丹期修士為一場拍賣會的入場券而努力尋找合適拍品的這些細小而重要的事。
走吧。他喝完杯中的茶,站了起來,看看能在城裡買到些什麼。拍賣會的事還得繼續想辦法。
阮霄羽跟著他起身,將杯底剩餘的茶一口喝盡,然後快步跟上他,兩人並肩走出了茶館的門,邁入了長治城午後的人群中。長治的街道比東勝更加熱鬧,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叫賣聲和談話聲在空氣中交織著,形成了一層持續存在的背景音。無心走在那道背景音中,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招牌,那些招牌上寫的都是藥材、法器、符籙、煉器等品類的名稱,沒有他需要的那種更特別的東西——一件足夠有價值的、可以用來參加拍賣會的物品。
他們陸續在幾家店鋪中看過了一些貨品,但那些能入眼的物品標價對他們來說都偏高,而那些價格合適的在他們此刻的需求面前又顯然不夠格。阮霄羽在第四家店鋪前停下來看了很久一件用於刻畫陣圖的專用刻筆,那支筆的筆尖以暗色的晶體打磨而成,在光照下可以反出非常細密的反射光點。但他最終還是沒有買下它。
看來光在城裡轉是找不到合適的東西了。阮霄羽將目光從那支筆上收回,轉身對無心說,要去城外碰碰運氣嗎?這附近應該有不少秘境或遺蹟,也許能找到些值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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