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光,無量暗魔心仙途》第374章 大夢千年(七)(1)

作者:善惡間·1個月前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無心與阮霄羽便出了長治的東城門。城門口守衛換了班,早班的衛兵還帶著宿夜的疲倦,在晨光中打了個哈欠,目光從他們身上隨意地掃過便收了回去。兩人沿著城外的官道向南走了約三里,然後拐入一條通向山區的岔路,岔路的路面從壓實黃土轉為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質地,腳感在每一步落下時都比主路上多了些微的滑動與鬆散,如同一段從被頻繁維護的狀態進入到了少有人照管的狀態,路面的物理引數因為使用頻率的降低而發生了可測量的改變。

岔路兩側的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野草為主,間或有一兩棵身形歪斜的槐樹,樹冠的枝葉在這個季節已經泛黃,邊緣處捲曲著,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如同在持續的訊號傳輸中偶爾出現的雜音脈衝,雖然音量不大,但因其與背景音的頻率差異而可被單獨辨識。空氣中有一種混合了泥土和枯草的氣味,略帶乾澀,但也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尚未被日頭曬熱的清涼感,使人在行走時能夠保持一種比午後更持久的活力。

兩人並肩走在狹窄的山道上,保持著在過去幾個月的同行中已經形成的默契步伐。阮霄羽走在前面約半步處,不是因為他打頭陣而是因為那條路太窄只能容一人透過有充分活動空間,他邊走邊觀察兩側的石壁和地面,目光在那些可能藏有礦脈痕跡的岩層裂縫上停留,偶爾會用手指在石壁上叩幾下,透過迴音來推斷岩層的大致厚度和內部結構。無心走在後面,保持著約半步的間距,他的目光覆蓋範圍更廣一些,既有前方和兩側的地面與石壁,也有更遠處山脊線和天空中的飛鳥活動,後者可以反映出前方大片區域內是否有大型生物或人類活動的跡象。

這邊的地質倒是挺豐富的。阮霄羽在一處暗色的岩層前停下腳步,用手指在巖面上劃過,指尖帶回了一層細微的暗紅色粉末,不過品位太低了,採出來也不值什麼錢。要用來做拍賣會的拍品,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無心走近那處岩層,蹲下身來以指尖捻了捻那些粉末,然後放在鼻端嗅了一下。那道粉末確實帶有輕微的鐵礦氣息,但其含量在粉體中的比例偏低,經過提純後所獲得的材料的淨重和品質都不足以支撐一件拍品的門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塵,說:往更深處走走看。

他們繼續沿著岔路向山中深入。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後,路面的形態從山道過渡為一條幹涸的溪谷底部,谷底散落著被水流長期沖刷後磨圓了的鵝卵石,石面呈現出一種在持續的水力作用下形成的偏光滑的質地,即使已經乾涸了不知多久,那些石頭的表面依然保持著曾被水流長時間撫摸過的觸感,如同一段在被停止執行很久後其表面依然存留著使用痕跡的機械部件。山谷的兩側植被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上方的交疊度從稀疏的間隔增加到幾乎形成了一道天然遮蔽頂棚的覆蓋層,將晨光過濾成一種偏綠而柔和的光線,投射在谷底的岩石和沙土上時形成了一個個形狀不規則的亮斑,那些亮斑隨著頭頂枝葉在風中的擺動而持續變化著位置和大小。

他們在溪谷中搜尋了約兩個時辰,找到了一些品相普通的草藥和幾塊帶有微弱靈力的礦石碎片。那些收穫如果放在一般的市集上可以換些日常的補給,但距離拍賣會那件拍品的門檻依然存在著明顯的差距,如同在一段儲存空間不足的系統中持續刪除小檔案來騰出空間,每一份刪除雖然確實釋放了一些位元組,但以那速度要到達足夠的空間餘量還需要遠多於可用時間的週期。

午後的陽光在山谷中變得溫熱起來。無心在一處略高的巖臺上停下腳步,從腰間摘下已經空了的水囊,在確認附近沒有水源後,以靈力在囊內凝聚了一團水汽,經過數息後凝結為少量的水珠沉積在囊底,雖然量不多但足夠潤喉。他將水囊遞給阮霄羽,後者接過時以目光表示了一下感謝,然後同樣以靈力在水囊中補充了一小部分水分,兩人便就著那囊水坐在巖臺上休息了片刻。

阿七,你說要是今天什麼也找不到怎麼辦?阮霄羽坐在巖臺邊緣,雙腿懸在外面輕輕晃動,鞋子在每一次晃動中都會擦過巖臺下方的一簇野草,發出一道道頻率均勻的摩擦聲,明天的拍賣會可就開了,我們總不能空手去碰運氣吧。

無心坐在他旁邊約半臂距離處,目光落在一隻正在谷底石縫中爬行的甲蟲身上,那條甲蟲的背殼在偏綠的光線中反射出一層偏藍的光澤,如同在一段被施加了冷色調濾鏡的畫面中一些原本不屬於那色調範圍的物體也呈現出相同的色彩傾向。他回答阮霄羽時聲音依然保持著慣常的平穩:找不到也沒關係。拍賣會不是唯一的路。

阮霄羽聽到那道回答後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他停頓了一會兒,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聲音中帶著一種他在這幾個月裡越來越頻繁地展現的、在信任建立後才會浮現的隨意質感:阿七,你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是說……你還沒被我師姐買下來之前。

無心在那個問題中安靜了片刻。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隻甲蟲上,但注意力已經從甲蟲的移動轉移到了阮霄羽的問題上。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能說自己其實是來自未來的人,不能說自己其實知道他的命運走向而在無法干預的情況下陪他走這一程,不能說自己的名字其實不叫阿七而是在更早的時間線中他可能有自己的名字。他能說的只有那些可以被歸入當前身份範圍內的、不會引起追問的片段,如同在一段被壓縮後的資料中只提取那些可以在當前解碼器中正常顯示的字元,其餘的全部留在壓縮包內部不做展開。

就是到處走。沒有什麼特別的。他給出了那道最中性的回答,語氣平靜,如同一段在不帶任何附加資訊的條件下輸出的基礎狀態訊號,其內容本身不包含任何可以被進一步解析的分層資訊。

阮霄羽在那道回答後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持續時間大約持續了兩三息,比一次普通的目光接觸長了約一倍。在那道目光中,無心感覺到了一種細微的變化——阮霄羽沒有繼續追問那道回答中空缺的部分,但他也沒有完全接受沒有什麼特別的那層表層解釋,而是如同在一段被壓縮過的檔案中注意到了檔案大小與預期值之間的差異,雖然暫時沒有進行解壓嘗試,但已經將那道差異標記在了待後續驗證的清單上。

好吧。他最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不過以後如果你想說了,我隨時可以聽。

無心在那道話中微微點了點頭。那道點頭的幅度很小,只有頭部的輕微下傾和回正,但那是他在過去幾個月的同行中逐漸形成的、對阮霄羽那道不追問但保持開放態度的方式的最適用回應,如同在一段通訊協議中當接收端在確認了傳送端已經收到了一條訊息但不需要立即回覆時,以一道簡短的確認訊號來維持連線的持續活躍。

他們休息了約一炷香後重新起身,沿著溪谷的繼續上行。越往上游走,谷地的坡度越陡,那些曾經乾涸的溪道中的岩石大小也在逐漸增加,從最初的拳頭大小過渡為更大的塊狀巖體,需要以手輔助攀爬才能透過。植被在坡面變陡後反而變得更加稀疏,樹冠從覆蓋式的分佈轉變為分散式的單體分佈,使午後的陽光能夠以更大的面積照射到谷底的地面上,在石面和沙土上形成更亮的光斑。

午後約過了兩個多時辰,太陽已經開始向西偏移時,他們依然沒有找到符合預期的物品。阮霄羽的腳步開始變得比上午略微慢一些,他的呼吸頻率也在爬坡的增加中升高了少許,面頰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如同在一段持續執行的程式中隨著負載時間的增加而自然升高的溫度,在沒有額外散熱措施的情況下其內部狀態正在緩慢地向高溫區移動。無心走在他身後,狀態比他更好一些,他的體能儲備在長期的荒野生存中已經被調整到了比阮霄羽更高的水平,如同兩臺在功率上存在差異的處理器在執行相同任務時,更高功率的那臺在處理相同資料量時的負載率更低。

就在他們走過一道由兩座相鄰的陡峭巖壁形成的狹縫時,無心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道停駐的觸發來自他的感知系統邊緣處的一道極其微弱的訊號。那道訊號的特徵與他在過去數月中接觸到的任何生物或靈力源都不同,它更偏內斂、更偏低頻,如同一段在已經被關閉的裝置的供電線路上依然殘留的微量電荷,雖然無法驅動任何正常的系統運轉,但若以極高靈敏度的儀表去探測,依然可以檢測到其存在。他放下腳步的動作使身後的阮霄羽也在兩步後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他。

怎麼了?阮霄羽的聲音在問出的時候已經自然放低了一些,那是在多次共同經歷危險後形成的本能,不需要刻意控制便已在適當的情況下自動觸發。

無心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將那一段微弱的訊號在感知中放大和解析,嘗試確定其來源的確切方向和距離。那道訊號來自他們左側約數十步處的一片密集的灌叢之後,灌叢由一種葉片偏窄的灌木品種構成,高度約齊胸,相互之間的間距緊密到了無法直接看到其後方狀況的程度。他指了那個方向,然後率先向灌叢走去,步伐保持在一個既不會過慢導致失去訊號追蹤也不會過快使自身暴露在未知風險中的中度速度上。

阮霄羽在他身後三步處跟著,那一段距離使他在危險突然出現時既有足夠的反應空間,又能在需要時快速接近提供支援。他的靈力已經開始在經脈中預載,周身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藍光——那是他在進入戒備狀態時慣用的一種低功率護體靈光的自然顯現,雖然在白天的光照下幾乎難以被肉眼察覺,但在靈力感知的層面已經形成了一道可供識別的位置標記。

他們在灌叢中穿行了約二十步,撥開最後一層密集的枝條後,看到了一副讓兩人同時停下動作的場景。

倒伏在地上的男子約莫二十餘歲,身形中等偏瘦,穿著的衣物已經被深色的液體所浸染,呈現出多塊不規則形狀的深色區域在衣料的纖維中持續擴大。他的面部朝上,面容輪廓在以旁觀者的視角觀察時能夠看到曾經應該是端正的五官,但此刻那些五官的形態因為在失去意識前的過度緊張和疼痛刺激下產生的不完全放鬆而呈現出一種介於僵硬與鬆弛之間的中間態。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極淺,每次吸入的空氣量僅夠維持基礎的生命體徵,如同一段在被降低到最低功率水平的系統中執行著最底層的維持功能。

無心在他身側蹲了下來,目光快速從那些可見的傷處上依次掃過。那道細緻的檢視使他注意到了一些需要關注的細節:那人身上的衣物材料雖然現在已經大部分被血漬覆蓋,但在他可以分辨的區域中,那些材料原本的織法和材質屬於中等品質,不奢華但也不粗糙;他身體上的傷口分佈以多處刀傷和劍傷為主,那些傷口的方向和深度呈現出一種在被多人從不同方向同時攻擊時形成的典型分佈模式;他胸口靠近左肩處還有一道極大的血爪印,爪印的五道指痕清晰可辨,最深的一道已經穿透了衣料和表層皮膚,觸及了下方的骨骼表面。

無心的手在接近那道爪印時停在了距離傷口約一掌寬的上方,他將靈力以極低的輸出頻率向傷處進行了短暫的探測,然後收回手。那道爪印的殘留能量在他靈力的接觸下呈現出一種偏暗的、帶有腐蝕性的特徵,與普通的物理抓傷不同,那道爪印在造成表皮和肌肉層損傷的同時,還在更深的經脈層面上對節點構成了侵蝕效果。

他的目光接著落在了那人脖頸處掛著的掛墜上——那是一條由細銀鏈穿著的暗色墜飾,墜子的表面以微雕的手法刻著一道紋樣,那道紋樣的佈局在無心從上方觀察的角度中呈現出一種與他在東勝和長治城中注意到的某些家族徽記相似的風格體系,雖然具體的內容不同,但整體的構成邏輯是相近的。而在他腰間還掛著一枚木牌,木牌的材質看起來是某種偏硬的暗色木材,表面以陰刻刻著一個字,筆跡的起筆和收筆處帶有一種在受過正式書寫訓練的人手中才會出現的均勻力度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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