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光,無量暗魔心仙途》第374章 大夢千年(七)(2)

作者:善惡間·1個月前

大夫完成了全部檢查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道氣息中帶著一種在做完了一件複雜的工作後自然的釋壓,如同在一段被壓縮的資料包完成解壓後系統釋放了處理任務時佔用的快取空間。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在多年的行醫經驗中形成的清晰和確定:唉,你們這位小兄弟可真是命大。身上那麼多傷口不說了,單論他身後的爪印,如果再深一點就真的沒必要治了——肉身可以說是徹底廢掉了。

阮霄羽在大夫說話時一直緊張地看著他,聽到二字時嘴角略微鬆動了一下,似乎準備要鬆一口氣。但大夫在他那口氣還沒完全撥出之前便又接著說了下去:不過你們別高興得太早——如今的他性命無憂了,但是他的修行之路,恐怕是真的斷掉了。對於築基期修士來說,身上的穴位被廢掉一半,基本上可以說是無緣仙途了。

大夫那道補充在房間中落下時,在阮霄羽的面容上產生了明顯的變化。他嘴角那道剛剛浮現的鬆動的弧度在聽到後半句話時慢慢收回,面部的肌肉在那一刻呈現出了一種短暫的凝滯狀態,如同一段在正在輸出的訊號的波形在突然接收到一個新輸入後暫時停止了輸出以等待緩衝區的清空。他在那道凝滯持續了幾息後,低聲開口:一半的穴位……

大夫將那幾瓶藥膏留在了桌上,又叮囑了一些換藥和照看的注意事項,便背起藥箱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微微偏過頭來,語氣中多了一層他之前在診斷過程中沒有顯現的複雜成分:他背上的那一道爪印,不是普通的妖獸能留下的——是某種經過專門訓練的靈獸,或者說,是有人養的。你們救了他,就好好想想這後面可能惹來什麼。

大夫走後,房間中陷入了一段安靜。阮霄羽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人雖然在持續休息但依然帶著因長期維持痛苦表情所形成的微微的擰眉模樣,他的目光在那張面容上停留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無心的目光停在那人頸部掛墜的表面微雕紋樣上,然後轉向那枚被放在床頭小櫃上的字木牌,他的手指在木牌邊緣輕輕劃過,感受著那道陰刻字跡的切入深度和邊緣的光滑度。

那道木牌的字,以及大夫離開前那句是有人養的,以及他身上那道混合著刀、劍、爪印的多重創口,在無心的認知中正在組合成一個初步的推斷框架:這個人所在的家在捲入某場衝突時遭到了壓制,他被扔在城外,以那樣的狀態被丟在偏僻的灌叢中等死。那道壓制有可能來自比顧家更強大的勢力,也可能來自顧家內部的爭鬥——以今時今日他所能觀察到的這時代的運轉模式,無論哪種情況,參與這一件事都意味著面對一個比目前只有兩個金丹期修士更大的重量級平臺。

他在阮霄羽那道長時間的沉默結束後,將那枚木牌舉到了兩人之間的視線平面上,開口時聲音保持著平穩:現在可以看看這個了。

阮霄羽的目光從那道模糊的側臉上移開,落在那枚木牌上,看到那個陰刻的字時,他的眼神微微縮了一下。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在將所見與所知進行匹配時產生的自然的注意力的集中,如同一段在接收到與預存的參考資料匹配的訊號時,接收端的識別機制會在那一瞬間產生一個短暫的、獨立的訊號峰。

顧家。無心緩緩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參與這件事可能遇到的後果。這個人身上的傷,不是打架鬥毆造成的——是一次有目的的清剿。刀傷劍傷是正面衝突的印記,爪印是有人專門帶來的靈獸留下的控制手段,那些傷口的方向多數來自前方,說明他不是被從背後偷襲的,而是在正面接戰之後沒能突圍。他能在那種局面下活著跑到長治城外,已經說明他本身有些手段,但他背後的顧家,恐怕眼下正在經歷一場不小的動盪。

阮霄羽聽著無心那道分析,目光在那枚木牌和床上那人之間來回移動。他沒有打斷無心,也沒有急於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是安靜地消化著那些資訊,如同一段在接收一個完整的資料包時需要先完成校驗和驗證才能開始執行的系統。

無心在大夫留下的藥膏和後續安排的預期之後,補充了他觀察到的另一個資訊:他身上沒有攜帶額外的儲物袋。這意味著他在離開時說那個可能的地方時,要麼是匆忙中沒有帶走裝備,要麼是他在逃出來的路上被人搜過了。如果是後者,那說明有人不只想讓他死,還想確認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房間中重新安靜下來。阮霄羽在那道安靜中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地面的某塊磚縫、牆紙的紋理和窗邊投下的光線之間來回移動,在那些看似漫無目的的目光切換中,他的面部表情正在經歷著一種不能被外部觀察者輕易捕捉的變化,如同在一段程式的深層正在執行著大量計算和決策模組,其介面雖然在表面上依然顯示著與之前相同的初始狀態,但後臺的任務佇列正在以極高的速度被填充和清空。

那你想怎麼做?無心問。

阮霄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伸手將那人被子邊緣因為翻身而捲起的一角重新拉平。那個動作很輕,不像是刻意的示好,更像是一種在作出決定之前以行動來為自己確認那道決定的身體訊號,如同在一段複雜的決策過程中插入一道簡短的低優先順序操作來清理工作臺上的微小雜物,以保持主要工作區域的高效運轉。他放下手後,聲音在開口時比他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和確定:我想幫他。

他抬起目光看向無心,那道目光中帶著一層無心在過去幾個月的同行中雖然已經見過但此刻更加明確的質地,如同在長期的持續輸出中,那訊號的強度已經在反覆驗證後達到了一個更加穩定的電平:我知道這可能會有麻煩——那大夫的話我聽明白了,那顧字木牌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我就覺得,一個人都已經被打成這樣了,丟在灌叢裡等死,如果我們在旁邊看著卻什麼都不做……那和那些動手的人之間,又差多少呢?

無心沒有立刻回答那道視線。他感受著那道目光中的確定和那語氣中的熱度,也感受著自己在過去幾個月中已經逐漸熟悉的那份無法直言的無奈——他知道面前這個少年的這種善良,也許是日後那些黑暗開始的裂縫,但此刻的善良是真切而實在的,清澈如同一段未經任何壓縮和過濾的初始訊號,其波形保持著完整的形態和強度。他無法把後世的結局告訴他,無法把他體內那根正在被魔心滋養的靈根與未來即將發生的風暴之間的關聯攤開在他面前。他只能說:行。那就幫。

阮霄羽在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他的肩膀處有一道不易察覺的放鬆,彷彿雖然他剛才一直在表現出確定的姿態,但在得到無心的確認之前,內心深處仍然有一部分的他在擔心自己這道決定會不會過於草率。那道放鬆在得到支援後被以更大的幅度擴散到他的整個上半身,他的語調也跟著輕了一些:謝謝你,阿七。

無心沒有說話。他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房間靠近門口的位置,保持著對走廊方向的警戒。

接下來的六天裡,他們輪流照看那位昏迷者。無心負責夜間,阮霄羽負責白天,在兩人的交替安排下,那人每天保持著固定的換藥、喂水和監測體溫的節奏。無心在換藥過程中注意到了一個微小的現象——他在數日前被放在那人傷口處的靈力屏障,在後來每一次檢查時,都能發現那道靈力屏障的厚度雖然大部分保持穩定,但某些特定區域的接觸面上,被侵蝕的速率有所降低,如同在一段被多次重寫後其原有資料的完整性逐漸部分恢復的儲存區。

那人醒來的第六天清晨,阮霄羽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瞌睡,被一陣輕微的床板晃動聲驚醒,他睜開眼時看到了那雙已經張開、正在迅速掃視周圍環境的眼睛,以及那道因為長期昏迷而在清醒初期依然處於高警戒狀態的聚攏在眉毛上方微微皺起的額部褶皺。那人看到阮霄羽的第一反應是身體向後微微一縮,如同一隻久處危險中的動物在突然接觸到新環境時本能的退縮,但在那退縮之後,他的目光在阮霄羽那張帶著剛醒來的迷糊和下意識的友好表情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在房間內其他區域依次掃過,最終回到了阮霄羽身上。

他開口時聲音因為六天沒有使用而沙啞和輕弱,帶著一種在乾燥的聲帶上振動時才有的粗糙質感:你是誰?這是哪兒?

阮霄羽在他那道聲音中已經徹底清醒了。他坐直了身體,聲音中儘量不讓對方感到壓迫感:我叫阮霄羽。這裡是長治城的一間客棧。我們六天前在城外找到你——你當時傷得挺重,我們就把你帶回來了。

那人聽了那道解釋後沒有立刻放鬆警惕。他再次快速掃視了房間,確認了房間的結構和一扇可以通往走廊的門的位置,然後才將目光重新收回。他的手在被覆下的身體試圖移動,但那些動作在啟動後的瞬間便被身體各處的疼痛所阻止,他皺了一下眉,然後開始感知自己體內的靈力狀態。那道感知的結果在他面上產生了一連串的變化——從最初的確認性掃描到逐漸識別出那些被廢掉的穴位位置時的凝滯,再到完全確認自己無法調動原本應有的靈力水平時,他的呼吸明顯地變深了一次,那道深呼吸的節奏與身體在承受重大的情緒衝擊時的自動調節模式一致。

穴位廢了一半。他低聲說出了這句話,語氣不是問句,而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在自己內部驗證過的事實,如同一段系統在完成自檢後輸出的診斷報告,其中包含的資訊與預期一致但並不是希望看到的。

阮霄羽看著他,在這一刻阮霄羽自己那份曾經在修為上因不順利而走過的低谷,使他對眼前這人那副表情有著比常人更直接的感受力。他想了想,然後從懷中取出了一枚丹藥——那枚丹藥在他貼著內袋存放了數日,原本是他在出發前存下的應急儲備,藥丸的表面呈淡褐色,微泛一層細密的光澤,如同一件被妥善包裝過、保持其內部結構穩定性的裝置。他走向那人時對方的身體出現了再次收縮的跡象,但他沒有停下,只是將那枚丹藥放在了床沿上距離那人手掌約一掌處的位置,然後退回了自己坐的椅子旁。

先看看再說。他說道。

那人最初的反應是警惕的,但他的目光無法從丹藥的表面散發的靈力層次感上移開。他伸出那隻還能較為靈活移動的手,將那枚丹藥拾起放在掌心看了數息,然後他的眼神中閃過了一道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光——那道光的質感有驚訝的成分,也有不可置信,如同在一段已經被判定為不可恢復的儲存區中忽然發現了一段依然可讀的檔案片段。他的嘴唇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後他抬頭看著阮霄羽,那種之前還保持著的僵硬有所放緩:六脈鍛骨丹……地階中品的……你為什麼給我這個?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就不怕救了個會惹麻煩的人,或者是白眼狼?

阮霄羽面對那串帶著沙啞和警惕的低語,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但在那道聲音的傳播距離內能夠保持足夠的清晰度:沒別的理由,就是不想看到一條本不該死的命在我面前消失。再說,就算是白眼狼……那也認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只是按照我的心意來,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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