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沒想到完顏謾都坷居然在此時此刻選擇如此剛烈的方式,直接捅穿了那層窗戶紙。
牽強一笑後,完顏宗磐說道:“叔祖,當日我便已經發過誓,從未走漏過合刺的訊息,至於內奸究竟是誰,我還在緊鑼密鼓的查,早晚會給叔祖一個交待。”
完顏謾都坷不與他爭辯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也不接完顏宗磐的話茬,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告誡:“老夫今日直言,不是為了與你作對,更不是刻意打壓於你,是真心不想看見大金宗室自相殘殺,不想太祖基業毀於內鬥。”
“你天資、能力出眾,本可輔佐儲君、安定朝局,做我大金的肱骨重臣,前途無量。可若是你執意執念儲位,暗中籌謀、屢生異心,非要逆天而行、違逆祖制,便是置江山社稷於不顧,置宗室血脈於不顧!”
他盯著完顏宗磐的雙眼,最後警告道:“老夫與一眾老臣,皆是秉持太祖遺志、恪守祖宗規矩。只要我等尚在,便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僭越正統、亂我大金傳承!”
再糾纏下去,也只是繼續接受老東西無休止的告誡,完顏宗磐再次躬身一拜:“叔祖告誡的是,宗磐記住了!”
“如此便好,既然陛下病重,那老夫也不去宮中叨擾了,煩請你將老夫的話也轉告陛下!”
說罷,完顏謾都坷帶著一眾人翻身上馬,策馬揚鞭,馬蹄踏起塵土,完顏謾都坷一行人不稍片刻便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原地只剩下完顏宗磐與一眾貼身護衛,帳邊案几上殘留的酒盞還靜靜立著,酒液微微晃動,方才劍拔弩張的話語彷彿還回蕩在風裡。
完顏宗磐緩緩直起身,方才躬身俯首時壓下去的戾氣一點點浮上面龐。他望著完顏謾都坷遠去的方向,胸膛不住起伏,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強烈到極致的念頭:“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廢除勃極烈制度,你們這些老東西給我等著!”
說到底,金國的勃極烈制度,本就是完顏阿骨打在立國之初,為女真部落量身打造的統治構架。
昔日完顏阿骨打起兵反遼,女真尚是鬆散的部落聯盟。
各部族首領手握部眾,勢力盤根錯節,若是阿骨打獨斷專行,很難凝聚全部女真力量對抗遼國。
完顏阿骨打將宗室親貴、部落首領任命為勃極烈,皇帝(都勃極烈)並非一人獨掌乾坤,軍國大事、征伐立儲,都要勃極烈集體商議之後才能定奪。
這套制度好處十分明顯:戰事緊迫之時,一眾勃極烈共商謀略,宗室同心,能夠快速整合女真各部兵馬糧草;同時以血緣宗室繫結權力,避免部落再度分裂。
完顏阿骨打併不追求中原王朝那種至高無上的君主集權,他需要依靠這些勃極烈們統領各自的部曲,一同滅遼建國。
所以勃極烈制度,是適配部落時代、戰爭時代的產物。
可等到遼朝覆滅、金國入主中原之後,形勢早已天翻地覆。
國土橫跨塞北與華北,境內有漢人、契丹、女真等無數百姓,原先那套宗室貴族共治的體制,越來越難以治理廣闊疆域。
勃極烈手握重權,皇權處處受到掣肘。
就連完顏吳乞買初次,甚至因為私用國庫財物,被勃極烈們當眾杖責,足見勃極烈集團對君主的約束有多強。
宗室勳貴手握軍政大權,皇權不穩,貴族之間的權力衝突也愈演愈烈,就像方才完顏宗磐與謾都坷的矛盾一般,宗室權臣相爭,隱患重重。
所以不僅僅是完顏宗磐,如今只要是坐在龍椅上的任何一名金國的帝王,都不會仍由這種嚴重製衡皇權的制度存在!
過了許久,平復了心情的完顏宗磐這才翻身上馬下令道:“回宮覆命!”
說罷,他揚起馬鞭狠狠抽下,向著上京城疾馳而去。
他想知道,父皇到底……在做什麼?








